13日的夜幕,降臨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成都的冬天來得凜冽,黃埔樓外銀杏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啞的金色。
江開思走到視窗,看著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只是在自言自語:葉落歸根,我們能落葉歸根嗎?
小江站在父親身旁,沒有答話。
父子兩人就這樣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幾乎走投無路的江開思所不知道的是,也在這個時間段,成都以南約900公里的安南老街的一座法式建築裡,他的一群部下,正與緬甸元首孫義成會面。
最先與孫義成見面的,是黃埔一期的宋蔭國,和他的參謀長彭邁、十四兵團司令官鍾彬、?二十兵團司令官陳克非,以及一起南下的兩個兵團師長級以上軍官。
軍官隊伍中,原26軍的一位師長赫然在列。
和宋蔭國幾人不同,桂系的兩位大佬,則在月初就到達了安南以北的太原,於孫義成進行見面,並如何安置桂繫帶來的軍隊和民眾進行了商談。
所有從內地來的百姓,緬甸方面的安排和幾年前進入緬甸的內地難民一樣,建立村莊,分發土地,開荒種糧。當然,這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先要將安安南的游擊隊全部消滅掉。
消滅胡越武裝,孫義成不準備動用緬甸軍隊,他準備將這個任務交給桂系軍隊,以及宋蔭國,和後面馬上就要到達的胡壽山十五萬人去完成。
別看這群國軍部隊,和北方大軍作戰是一塌糊塗,但要對付胡越,簡直不要太輕鬆。當然,他們自己的作戰方法也得改一改才行。
宋蔭國十餘萬軍隊(含家屬)進入了安南,但胡壽山的部隊,只有少部分跟隨宋的部隊到達安南,大部(約十二萬人)則還在雲南境內,正在借道昆明,準備從雲南進入寮國。
為何要捨棄廣西走雲南,無他,因為從廣東方面過來的解放軍,已經進入廣西,且在幾日前不費一槍一彈就佔領了南寧,切斷了從四川南下的胡壽山部隊。
見狀,胡的部隊只能改道,從宜賓走昭通,再到昆明這條路。
雲南的盧漢雖然起義了,但他的部隊只控制了昆明,雲南大部分地方都還在國府控制之下,就算此時雲南各地已經亂成一鍋粥,名義上還屬於國府。
更何況雲南的還有餘程萬第26軍、李彌第8軍的存在。雖然這兩個軍的軍長在盧漢起義時被滇軍軟禁,口頭答應一起起義,但隨後兩人在部下的裹挾下,帶兵(部分)圍攻昆明(12月15日),差一點讓盧漢飲恨。
胡壽山的部隊利用此機會,從昆明城邊上透過。圍城的第8、第26軍殘部,看到他們的行動後,遂上前打探訊息。得知真相後,26軍193師師長葉植楠,當即決定率部跟隨。
李彌則帶領第8軍殘兵,跟隨一段路程後,停在了蒙自。那裡,距離老街僅一百三十餘公里。
12月13日,成都,夜幕如約降臨。
黃埔樓裡的燈光依次熄滅,只剩門廊處一盞昏黃的燈,把臺階上的石紋照得忽明忽暗。
胡壽山已經完成了所有準備。北校場門外,裝甲車和坦克整齊排列,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在寒夜裡傳出很遠,像大地在隱隱顫抖。城南方向,六個團的兵力已經悄悄展開,攻打武侯祠的部隊各就各位,等待命令。
江開思、江經果、張群、谷正綱、俞濟時以及秘書沈昌煥、曹聖芳等人,與繼續留守軍校的顧墨三等人一一道別。握手時,誰也沒有多說什麼,有些話,沉默已經說盡。
隨即,在黃埔軍校第23期第2總隊一個大隊學員的護衛下,一行人邁步走出了軍校正門。
那一刻,有人注意到,江開思步出正門時,腳步是沉穩的,甚至刻意地沉穩。他沒有低頭,沒有左顧右盼,他走得像一個正在檢閱部隊的最高統帥--儘管他身後的一切已經分崩離析。
老江上車後,眾人也鑽進各自的轎車。裝甲車和坦克立刻蜂擁上前,簇擁著車隊向城南駛去。
浩浩蕩蕩的車隊在悽風冷雨中時快時慢地前行,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鋪面後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燈光,夜裡守家的狗沒精打采地吠了幾聲,又沉默了。
成都的大街在那一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寧靜,彷彿整座城市都已經入睡,對車隊的存在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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