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輕放下手中的手風琴,其悠揚的尾音在涼爽的寒風中漸漸消散。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貓獸人身上。這隻異族生靈已不復前幾日那般神采奕奕,疲憊如陰影般籠罩著他,血絲爬滿了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眸。連日的奔波讓塵土與泥漿在他皮毛上結成厚厚一層,宛如第二層皮膚,遮蓋住了那原本鮮明的褐色花紋與斑塊,使其模糊難辨,彷彿他已與黃土荒野融為一體。
“石武消失了?”肖恩的嗓音平靜如湖面,幾乎帶有一絲漫不經心的味道,彷彿他口中的並非一位失蹤的同伴,而不過是路邊的一場細雨。
貓獸人點了點頭,鬍鬚因挫敗與絕望而微微顫抖。“是的,我找了兩天,逢人便問,從王宮大門進出的每個人我都盤查過,卻一無所獲。我甚至想過自己潛進去……”
肖恩聞言,眉毛微微一挑,那是他慣常冷漠面容上難得的裂痕。“在王室大婚前夕鬼鬼祟祟潛入王宮?你該慶幸自己還保留了一絲理智。”他一邊說著,一邊探手拿起桌上的酒瓶,那是一瓶來自陽光港的上等佳釀,深紅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他將酒緩緩倒入一隻高腳杯中,遞給貓獸人。酒香撲鼻,帶著成熟漿果的甜美與橡木的深沉,可貓獸人卻無心細品,只是心不在焉地接過,點了點頭。
“城牆太高了……”貓獸人低聲嘀咕,語氣中滿是無力。對他這樣的異族而言,龍族的建築總是巍峨得令人生畏。“守衛密不透風,我還聽說砌牆的磚石上附著魔法,專門針對我這樣的異族人?”
肖恩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意。“不只是聽說。那些磚石是龍之國第一位德拉肯國王,阿蘭·德拉肯,嵌入了平琴島的魔藥和香料而制。任何外邦人試圖攀越,都會被無形的力量彈開。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問護城河底的累累屍骨——那些自以為聰明的傢伙,如今只剩淤泥中的一抹白。我很高興你還站在這裡,與我好好說話,而不是成了他們中的一員。現在,把前因後果都告訴我罷。”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撫著酒杯邊緣,姿態從容得近乎慵懶,與貓獸人的焦躁形成了鮮明對比。
貓獸人低頭啜了一口酒,這一次他終於察覺到那絲絲甜意在舌尖綻放,彷彿一瞬的慰藉穿透了他緊繃的心緒。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隨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肖恩聽著能貓的敘述,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他臉上首次流露出真正的關切。“魔藥考試?這可不常見。我以前只在凱淵學城或聖哈斯特修女會的傳聞中聽過這種事。”
就在此時,一道低沉的嗓音從貓獸人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多半是那個新大祭師的手筆,沒錯。”
埃蒙德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光亮處,他的身影如山嶽般雄偉,身上卻比前幾日更加花哨刺眼。龍鱗上塗滿了礦石油彩,稀奇古怪的圖案在火光下閃爍,五顏六色的絲綢與麻線纏繞在他粗壯的四肢上,宛如混亂諸神的盛宴。他這副模樣,與他往日的冷峻氣質判若兩人,更像個走江湖的藝人。
貓獸人猛地轉頭,瞪大了眼睛。“你這是……?”
埃蒙德聳了聳肩,攤開寬大的手掌,掌中赫然躺著三個鮮紅的雜耍球。“馬戲團的小丑罷了。王室大婚在即,我得抓緊時間練好我的戲法。”
貓獸人眨了眨眼,目光在埃蒙德與肖恩之間來回游移,肖恩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風琴的琴鍵。他心頭一震,恍然大悟。“你們……你們打算扮成馬戲團混進王宮?”
“不,”肖恩輕聲糾正,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的溫和,“我們有邀請函,會光明正大地走進去,作為受邀的賓客。”
貓獸人的眼中燃起一抹希望的火花。“那我能不能也……”
“不行!”埃蒙德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語氣冷硬如鐵。“抱歉,小貓咪,你不適合跟我們一道。你太沖動,會壞了我的大事。”
“可是——”貓獸人急切地想要爭辯,聲音因焦灼而微微顫抖。
肖恩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厚重的毛皮傳來,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們進宮的日子定在大婚當日,約莫五六天後。你能等到那時候嗎?若你想正大光明進入王宮,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或許是你太過焦慮,連這麼顯而易見的路都忘了。”
貓獸人垂下頭,耳廓微微一動,腦海中迅速回溯這幾日的見聞。驀地,一個念頭如閃電劃過——“騎士大賽!”
“今日便是最後的機會,午時,所有雄心勃勃的騎士都會齊聚競技場,斯諾國王會在那裡為他的寶貝兒子波頓王子挑選合適的陪練和護衛。”肖恩仰起頭,透過集市簡陋的遮蓬看著頭頂黯淡無力的太陽,“你還有不到半小時的時間可以跑到三公里開外的報名處。”
話音剛落,能貓已經撒腿跑了出去,酒杯並未被他穩穩放在桌上,而是如不入流的舞者那般旋轉一圈後跌下桌沿。肖恩眼疾手快接住了酒杯,可惜,鮮紅的酒液還是灑在了地上,像噴濺的血跡。
“他能打過山賊,可是,正統的騎士?你這是給他出了個大難題。”埃蒙德語氣似乎有些責備,“我看你一路上和那個魔法師交談甚歡,但你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他失蹤的事情。”
“走投無路的人才會去搏萬分之一的機會。他是這樣,你也是這樣,海風。”肖恩抬眼和埃蒙德銳利的目光交錯,“王城裡囚禁著你們心心念唸的人,所以你們要去撞個頭破血流。但我不一樣,我心心念唸的人,都死在國王手中了。進入王宮後,我和你便無瓜葛了。”
埃蒙德和肖恩對視良久,然後都不禁笑了起來。
……
夕陽低垂於天際,長長的陰影灑落在龍族王國那宏偉的競技場中。這座由巨石與木材築成的龐大建築彷彿活了過來,成千上萬的觀眾擠滿了看臺,他們的呼喊聲如潮水般湧動,震得石椅嗡嗡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汗水、鋼鐵和些許血腥的氣息,那是先前比試留下的痕跡。貴族家族的旗幟在微風中飄揚,鮮豔的色彩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顯得格外醒目。能貓站在競技場的入口處,心跳如擂鼓,每一下都與人群的喧囂遙相呼應。
他知道自己在這片戰鬥的舞臺上顯得渺小。那些龍族騎士昂首闊步經過他身旁,他們的盔甲鏗鏘作響,身形如山嶽般高大。而他,能貓,一個來自盤古大陸的貓獸人,身形瘦削,手中的匕首不過是這些巨人們手中長劍或戰錘的一個影子。然而,他的眼中燃著一團火焰,一種超越恐懼的決心。他不是為了榮耀或財富而來,他是為了失蹤的夥伴。為了找到他,能貓必須透過這場試煉,贏得通往宮殿的資格。
他握緊匕首,手指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這把武器雖小,卻是他最信賴的夥伴。他清楚自己的劣勢:他無法與龍族的蠻力抗衡,也無法承受他們那足以粉碎岩石的攻擊。但他有自己的優勢——速度、敏捷,以及那無人能及的精準。他將在他們踐踏之處起舞,在他們盲點之處出擊,在他們疲憊之時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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