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盡天下攜手山河》第1326章 欲護紅妝憂未解,忽聞暗影又驚風(1)(1)

作者:明月宮主·1個月前

蒼梧山明教駐地,夜霧如紗。

這座藏在山腹深處的石屋群落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冷峻的青灰色,遠遠望去像是從山體上直接長出來的——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明教先人用了三代人的時間,將一整面斷崖掏空,鑿出了這片外人無從尋覓的巢穴。石屋與石屋之間以棧道相連,棧道之下便是萬丈深淵,夜風從谷底倒灌上來,帶著潮溼的苔蘚氣息和隱隱約約的松濤聲。

黑小虎從議事廳出來的時候,月亮正好移到了中天。他沿著棧道往回廊深處走,靴底踩在鋪了石板的路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多年征戰養成的習慣,讓他無論何時走路都像一頭巡遊領地的猛虎——腳步輕而穩,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會暴露行跡的位置上。

他在拐角處停了一下,抬手捏了捏眉心。這個動作很輕,持續的時間也很短,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放下手,繼續往前走,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疾不徐,與方才在議事廳裡吩咐暗探佈防時的神情別無二致——冷靜、篤定、有條不紊。

棧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門楣上刻著一輪半彎的月亮,是明教影部的標記。門口守著兩個佩刀侍衛,見到黑小虎遠遠走來,同時躬身抱拳,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黑小虎微微點頭,兩人便無聲地推開了石門,又在他走進去之後無聲地將門合上。

石門內側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鑿得平整光滑,牆上嵌著兩盞油燈,燈芯剛剛被剪過,火苗穩定而明亮。石室裡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木榻、一張矮桌、一把椅子、一個藥爐。藥爐上正燉著一罐湯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當歸和黃芪混合的苦香味。

木榻上靠著一個人。

無常半躺半坐地倚在疊了兩層的被褥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藏藍棉被。他赤著上身,從胸膛到腹部纏滿了白色的繃帶,繃帶底下隱約滲出幾處淡黃的藥漬,是傷口換藥後留下的痕跡。他的臉色比起幾天前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時已經好了許多——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種讓人看了就心頭髮緊的灰白色,臉頰上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但他的眼眶仍然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細得像兩根乾柴。

他的眼睛倒還是亮的。那雙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之後依然沒有被磨滅銳氣的眼睛,在看到黑小虎推門進來的一瞬間,立刻浮起了一層笑意。

“少主。”無常撐著胳膊想要坐直一些,剛一用力就被胸口的傷扯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了一團。

“躺著。”黑小虎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淡,但腳步已經快了三分。他幾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無常的肩膀,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將他重新按回了被褥上。

然後他拖過那把唯一的椅子在榻邊坐下,順手掀開藥罐的蓋子看了一眼,又拿過矮桌上的空碗,替無常把湯藥倒了出來。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自然而然,沒有絲毫刻意的成分,就像他從前無數次在戰場上替受傷的部下處理傷口、在行軍的間隙替疲憊的探子遞上一壺水一樣。但無常看著他的動作,目光裡的笑意卻慢慢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深諳世故的人才具備的察言觀色。

黑小虎把藥碗遞到他手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鬆弛而隨意。他甚至還微微翹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堪稱輕鬆的表情。

“藥要趁熱喝。這藥方是我讓軍醫加了兩位安神的藥材,你喝了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再來看你。”

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從容。換作旁人聽了,大概會覺得這位少主此刻心情不錯——諸事妥當,一切盡在掌握,所以才能這般雲淡風輕地坐在傷員榻前閒話家常。

但無常不是旁人。無常跟了他十四年,從他還在黑虎崖上被眾人當作“少主”供奉的時候就跟著他,親眼見證了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成長為如今這個能在風口浪尖上穩坐釣魚船的明教之主。十四年,足夠他讀懂黑小虎的一切——每一個眼神的明暗變化,每一次呼吸的深淺節奏,每一種看似隨意的坐姿裡隱藏的情緒。

此刻的黑小虎,靠著椅背的姿態看似放鬆,但無常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正在左手虎口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壓著。這個細小的動作輕到幾乎無法察覺,卻是他在黑小虎身上見過無數次的老習慣——每當心裡壓著事、壓著不能說出口的話的時候,他的拇指就會不由自主地去按那個位置。那是他當年練刀時磨出的老繭所在之處,如今繭早已褪了,但身體記得。

無常端起藥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放下碗,他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黑小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是重傷之後中氣不足的那種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平穩而清晰。

“少主,屬下跟您十幾年了。您每次把大事安排得滴水不漏之後,都是這副表情——臉上雲淡風輕,心裡翻江倒海。”

黑小虎的拇指停了一瞬。只是一個呼吸的工夫,又重新開始按壓起來。他抬起頭看著無常,嘴角依然掛著那個從容的弧度,眼神卻微微閃了一下,像是平靜湖面上忽然掠過的一絲風痕。

“你多慮了。”他說,語氣不重,像是在勸一個胡思亂想的病人安心養傷,“眼下萬事都在按計劃推進,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無常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將藥碗擱在矮桌上,手指摩挲著碗沿,指尖被粗陶的澀面磨得微微發白。他低著頭看著碗裡那一圈一圈微弱的漣漪,像是忽然對那碗烏黑的藥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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