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金風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無常翻身上馬時的背影。
無常說“我去飛仙崖”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去赴一場尋常的酒局,嘴角甚至還掛著那道慣常的、近乎譏諷的笑。
可金風知道無常身上有傷。
現在,這個傷還沒好利索的瘋子,獨自策馬奔向了飛仙崖。
飛仙崖。
那道被天神用巨斧劈出來的絕壁。那層霜滑如潑油的石壁。那條活了不知多少年、一身鐵甲黑鱗刀槍不入的巨蟒。
一個傷勢未愈的人,怎麼在那種地方活下來?
金風不敢再往下想。他只知道,如果黑小虎知道無常是帶著傷去的飛仙崖,以少主的性子——他一定會掀了身上的錦被,拔了玉露扎的銀針,拖著那副被七星海棠之毒侵蝕到形銷骨立的身子,親自追上去把人拽回來。
黑小虎平日裡對手下說一不二,殺伐果斷,可明教暗衛的人都知道,這位少主有一個藏在鐵腕之下的軟肋——他見不得自己人替他送死。
他曾看過影部金暗衛的暗報,知道當年在百毒黑天王的巢穴裡,少主替那個穿藍衣的女子擋下了毒蟲的致命一擊。
他自己說那是“光明正大”,可金風知道,那就是他的本能——看到同伴要受傷,身體比腦子先動。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點都沒變。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動不了了。他被七星海棠的寒毒釘死在那張硬邦邦的床榻上,連咳嗽都帶著血腥味,手指上的青黑紋路已經蔓過了指節根部。
他就算想掀被子都未必有力氣。所以他只能靠金風,靠無常,靠莎麗,靠玉露——靠這些人替他跟死神拔河。
而這些人,每一個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衝。
金風猛夾馬腹,黑馬的速度已經飆到了極限。耳邊呼嘯的風聲蓋住了一切,只有胸腔裡那顆心臟在咚咚咚地狂跳,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他的胸口。
前方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山路從盤山小道變成了一段緩緩下降的斜坡,兩側的巖壁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灌木叢和零星幾棵歪脖子老樹。月光重新灑下來,照得路面一片慘白,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雪。
金風認出了這段路——快到滄江了。
他打算直接涉水過江。
黑馬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思,在衝到江邊的時候沒有絲毫減速。滄江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幽深的鐵灰色,江面上泛著粼粼的冷光,水流撞擊在岸邊的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發出沉悶的轟鳴。寒氣從江面上蒸騰而起,混著水腥味撲面而來,冷得人牙根發酸。
金風雙腿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縱身躍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間沒過了馬腹,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地砸在金風身上,凍得他渾身一激靈。
金風上半身緊貼馬背,一隻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隻手護在胸口——那裡除了延命丹之外,還有無常給他的蠟封包裹,裡面裝著三株七星海棠的根莖。這兩樣東西,一樣都不能丟,一樣都不能溼。
黑馬在水中掙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蹄終於踩到了對岸的淺灘。金風翻身下馬,迅速檢查了一下懷中的藥瓶和蠟封包裹——萬幸,都沒有進水。
他重新上馬,繼續往官道的方向疾馳。
過了滄江,路就好走了。順著路往東南方向跑大約半個時辰就能上官道。
官道兩側是成片的竹林,深秋時節竹葉依然青翠,只是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幽暗的墨綠色,風穿過竹林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