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距離1966年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但是沈莫北能清晰的感覺到風氣已經開始變化了。
春節過後,上面的檔案一個接一個地下來,先是關於“文藝界整風”的,接著是關於“學術批判”的,再後來,範圍越來越寬,調門越來越高。
會上傳達的精神,沈莫北一字一句地聽,一字一句地記,回到辦公室,又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琢磨。
有些話,說得很重。
“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有些單位,領導權已經不掌握在馬克思主義者手裡了。”
“要徹底清理,不留死角。”
他騎著車,逆風而行,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路燈昏黃,照在空曠的馬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
路過東單的時候,他看見路邊一家小飯館還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暖融融的。
他忽然有些餓了。
可他沒停下來,蹬著車繼續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那些檔案上的字句。
“領導權不掌握在馬克思主義者手裡”——這話要是落到具體單位,落到具體人頭,會是什麼後果?
他心裡清楚得很。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院子裡亮著燈,堂屋的門開著,暖黃的光洩出來,灑在臺階上,沈莫北把車靠牆停好,推門進去,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
丁秋楠正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他,嗔怪道:“怎麼才回來?飯都熱了兩遍了。”
“部裡開會,拖了點時間。”沈莫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沈有德已經坐在桌前了,面前擺著一杯酒,沒怎麼動,他看了沈莫北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筷子遞過去。
“先吃飯。”
沈莫北點點頭,端起碗,扒了幾口飯,感覺沒什麼胃口。
“小北你怎麼了?”沈秋楠在他對面坐下,察言觀色,“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沒事,就是風沙大,吹得有點頭疼。”
丁秋楠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嘀咕了一句“不燙”,便不再說什麼,給他盛了一碗湯。
沈有德慢慢地喝著酒,偶爾夾一筷子菜,堂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爐子裡火苗的呼呼聲。
“小北,”沈有德忽然開口,“最近工作忙不忙?”
“忙。”沈莫北放下筷子,“年後檔案多,會也多。”
“都開什麼會?”
沈莫北看了父親一眼,沈有德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可他知道,父親不是隨便問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