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榮站在車間門口，隔著沖床的機身看易中海。
易中海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短短一瞬，但那一瞬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鄭成榮在評估易中海，易中海也在評估鄭成榮。
一個是紀檢口的老手，一個是軋鋼廠的老油子，兩個人都是人精，都懂得在最短的時間內判斷對方的來意。
易中海把扳手放在地上，用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汙，站起來對徒弟說了句“你們先拆著”，然後朝車間門口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心裡已經在飛快地轉動。
工作組的人來找他——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賈張氏把他供出來了。
那個蠢女人，果然扛不住，易中海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靜，他走到鄭成榮面前，點了點頭，語氣不卑不亢：“鄭組長，找我有事？”
“易師傅，聽說您是廠裡的老前輩了，技術過硬，經驗豐富。”鄭成榮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語氣客客氣氣的，“我初來乍到，想了解一下廠裡的情況，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找個地方聊聊？”
易中海心裡冷笑了一聲。瞭解廠裡的情況——這話騙鬼都不信。
工作組來了半個月，什麼人沒找過？偏偏找到他一個鉗工來了解情況？但他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拒絕也沒用。鄭成榮既然能找到車間來，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功課，自己躲是躲不掉的。
“行啊。”易中海把棉紗塞進口袋裡，整了整工裝的領子，“鄭組長想去哪兒聊？”
“廠區後面有個小花園，環境清靜，就在那兒坐坐吧。”鄭成榮說完，率先轉身朝車間外走去。
易中海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廠區的甬道。八月的陽光毒辣辣地曬在頭頂，水泥路面被曬得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遠處的軋鋼車間傳來熟悉的轟鳴聲，一下一下的，像某種沉重的心跳。有工人推著鋼材從他們身邊經過，汗水把藍色工裝的領口洇溼了一大片，看見鄭成榮都下意識地低了低頭，加快了腳步。
廠區後面的小花園其實算不上什麼花園——就是幾棵槐樹、一條石凳、一個廢棄的噴水池，噴水池裡早就沒了水，池底積了一層厚厚的枯葉，被太陽曬得捲了邊，槐樹的葉子倒是茂盛，遮出了一小片陰涼，石凳就在樹蔭底下，上面落了幾片枯葉和一層薄薄的灰。
鄭成榮在石凳上坐下來，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放在膝蓋上，易中海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易師傅，”鄭成榮開口了，語氣依然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您在軋鋼廠待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多年了。”易中海說，“從那時候開始工作的時候就在軋鋼廠，一直在鉗工班。”
“二十年，那是老前輩了。”鄭成榮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易中海，“那您對廠裡這些年的情況肯定很瞭解，我今天找您，主要是想了解一個人。”
“誰？”
“沈莫北。”
易中海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早就猜到鄭成榮會問沈莫北——工作組查沈莫南的招工問題，查來查去自然會查到沈莫北頭上，只是他沒料到鄭成榮會這麼直接，連彎都不繞。
“沈莫北啊，”易中海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抬頭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語氣不鹹不淡，“他以前是咱們廠保衛處的處長，後來調到了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現在是副局長，那可是個大領導，您要問他的事，廠裡很多人都知道——工作能力強，辦事雷厲風行，在廠裡威信很高。”
鄭成榮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看著易中海，目光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易師傅，我知道您跟沈莫北之間有些過節。”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槐樹上的知了叫了幾聲，又不叫了，遠處軋鋼車間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雷聲。
易中海轉過頭看著鄭成榮，目光在那張掛著微笑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鄭成榮看得出，那不是被戳穿之後的尷尬，而是一種“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好辦了”的瞭然。
“鄭組長既然已經查過了，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易中海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仰，“我跟沈莫北確實有過節，而且過節不小。”
“什麼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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