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保國說了，是為孫德勝背後的人來的？”謝老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擦過舊木。
沈莫北在木凳上坐下，點頭：“王剛跟蹤看孫德勝一段時間，發現了冶金部李副部長的車，孫德勝最近跟他走得極近。”
謝老慢慢啜了一口茶，喉嚨裡滾出一串渾濁的響動，像老貓打呼。
他放下茶壺，身子往後一靠，眼睛半閉半睜地望著窗外那株葉子已經焦黑的石榴樹。
“這人，當年在部隊是個不聲不響的。”謝老緩緩開口，“後來建國以後管過幾年計劃口，寫材料是把好手，後來跟上了上面的路線，一步踏上去，就再沒回頭，他這人最大的本事，是站隊，哪邊風大他往哪邊倒，每次都能倒得恰到好處。”
“現在他挺風光？”
“風光？”謝老輕輕哼了一聲，“現在這年月，風光的，都是把自己變成刀的，他沒學會當刀，他學的是遞刀，孫德勝就是他那把刀，這把刀不一定要多快，但一定要聽話，讓往哪兒砍就往哪兒砍，你上次說孫德勝辦事穩，不冒進，這就對了——因為李德剛要的就是穩，這刀要一下一下地磨，磨到你覺得疼的時候，骨頭已經斷了。”
沈莫北沉默了片刻，問：“他為什麼要盯著軋鋼廠不放？我與他無冤無仇。”
謝老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一絲精光：“你當他是衝著你？沈莫北，你還不夠他費這麼大勁，他衝的是你身後那一整片企業保衛系統，你鋪的那張網，在市裡各廠保衛科、保衛處裡，多少是聽你招呼的，別人不知道，他李副德剛管過計劃口，還能看不出來？現在風聲緊，上面要把一些舊人換下來，他看中了這塊地盤，想把保衛口也並過去，甚至是燕京整個冶金口，現在你可不就是塊絆腳石？”
沈莫北沒說話，這些他並非沒想過，但被謝老這樣點破，心頭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謝老，您跟他打過交道，這人有什麼短處沒有？”
謝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莫北以為他睡著了。窗外起風了，石榴樹的枯枝颳著窗欞，發出沙沙的響聲。
“短處嘛，”謝老終於又開口，“他太貪，別人貪財，他貪權，而且貪得極為細緻，他每上一級臺階，都會把臺階下的人踩實，他不留後患，所以從不輕易結仇，但一旦動手，就一定要把對方的路全部堵死，要說短處，也許就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斷，總覺得別人都在他劃好的套子裡。”
沈莫北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
從謝老那兒出來，已是正午，太陽白晃晃地照著，路上鋪著一層乾枯的槐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沈莫北推著車，慢慢走在無遮無攔的衚衕裡，腦子裡來回翻著謝老的話。
太貪，太自信，劃套子。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鄭成榮。
鄭成榮當初也是帶著套子來的，結果把自己裝進去了。
孫德勝比鄭成榮謹慎，但他背後的李德剛，未必有孫德勝那份謹慎。
官越大，越容易覺得天下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只要讓李德剛覺得軋鋼廠這塊骨頭太硬、太費周折，或者覺得孫德勝辦事不力，這顆子就會自己往回縮。
而讓這顆子往回縮的最好辦法，就是在軋鋼廠給他擺一處看不見底的泥潭。
接下來的日子，沈莫北不再讓保衛處被動應對，他讓杜子騰做了一件事——把軋鋼廠近半年來革委會各種活動對生產造成的影響，做了一個詳細的資料對比。
產量、質量、出勤率、事故率、群眾來信，一項一項地列出來，用紅筆標出每一次“運動高潮”前後的變化。資料是死的，可擺在一起，比什麼揭發材料都硬。
這份材料，透過冶金部一個與沈莫北素有往來的老司長，遞到了部分領導案頭。
報告沒有點名任何人，只在末尾寫了一句：“政治運動應與生產建設相輔相成，切忌顧此失彼。”
孫德勝看到這份材料時，已經是十月中旬了。
廠裡的空氣明顯轉冷，早晨的霧氣裡都帶著一股鐵鏽味，軋鋼車間的轟鳴聲比前幾個月更沉，像一頭被抽了鞭子卻仍然不肯服帖的巨獸。
孫德勝把材料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半天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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