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宮，長春殿。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連綿的殿宇之上。
殿內，所有能透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錦緞簾幕密密遮擋，縫隙處甚至用特製的棉條塞緊，確保一絲天光、一縷夜風都無法滲入。
殿頂高懸的十二盞八角宮燈，平日可照得殿內亮如白晝，此刻卻只點燃了最角落的兩盞，且燈芯被刻意捻得很小，發出微弱而搖曳的昏黃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將殿內大部分空間投入更深沉的陰影。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苦澀藥味，與一種甜膩得發齁的異樣香氣。
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而令人頭暈的氛圍。
殿中央，那張寬大無比的紫檀木龍榻之上，空明帝國皇帝明雷，正靜靜地躺著。
錦被覆蓋著他消瘦的身軀，被面用金線繡制的圖案在昏暗光線下黯淡無光。
這位曾經英明神武、執掌帝國幾十載的君主，此刻面如金箔，雙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在昏黃燈光下投出森然的陰影。
他雙目緊閉，眼窩深陷，濃密的睫毛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又帶著一種不祥的急促，胸腔的起伏淺而快，彷彿隨時可能斷絕。
偶爾，他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兩聲極其輕微、充滿痛苦的無意識呻吟，那聲音微弱如同幼貓哀鳴，卻在這死寂的殿中顯得格外刺耳，令人心悸。
一隻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無力地搭在錦被之外。
手背皮膚鬆弛，青筋凸起，而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那蒼白的皮膚之下，隱約可見數道細如髮絲、卻不斷緩緩扭動、如同有生命般的青黑色細線。
它們時而匯聚，時而分散，在皮下游走，所過之處，皮膚微微鼓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蠕動感。
那是蠱蟲。
而且是極為陰毒兇戾的活蠱，正在宿主體內活躍、侵蝕的跡象。
龍榻旁的小几上，擺放著一隻造型古拙的青銅三足香爐。
爐蓋鏤空，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此刻正有嫋嫋青煙從中升起。
那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異香，正是來源於此。
香爐旁，是一碗早已涼透、顏色漆黑如墨的藥汁，碗沿還殘留著些許喂藥時灑出的痕跡。
殿門外傳來極其輕微卻訓練有素的腳步聲。
隨即，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一個身影側身而入，又迅速將門掩上，彷彿生怕多放進一絲外面的空氣。
來人正是太醫院院首，三朝御醫，張高峰。
他年約六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已然花白，穿著一身深青色太醫官袍，頭戴烏紗，手中提著一個紫檀木的藥箱。
他進入殿內，先是習慣性地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然後目光迅速掃過龍榻上的皇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間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走到龍榻邊，並未立刻診脈，而是先仔細看了看皇帝的面色、眼瞼、口唇，又俯身湊近，極其輕緩地嗅了嗅皇帝撥出的氣息，這才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皇帝露在外面的手腕寸關尺上。
診脈的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張高峰閉著雙眼，神情專注，彷彿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弱紊亂的脈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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