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安一步步走回龍榻邊。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彷彿卸下了所有偽裝後,那被強行壓制的疲憊與衰老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在榻前的金磚地面上緩緩跪了下來,動作有些艱難。
伸出那雙保養得宜、卻依舊佈滿細微皺紋的手,輕輕、極其輕柔地,握住了明雷露在錦被外的那隻枯瘦冰冷的手。
觸手冰涼,毫無生氣,只有皮膚下那詭異蠕動的蠱蟲,帶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意。
“陛下...老奴對不起您...老奴無能啊...”他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嗚咽。
三個月了。
自從三個月前,陛下突發頭暈,劉鳳舉薦了這特製的安神香,張高峰調整了進補的方子,一切就開始變得不對勁。
陛下的精力肉眼可見地衰退,批閱奏章的時間越來越短,夜裡開始多夢、驚悸,偶爾會對著空處喃喃自語。
他吳安伺候明雷從潛邸到東宮,再到這至尊之位,那位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
明雷,或許不是開疆拓土的雄主,但絕對是勤政愛民、心智堅韌的守成之君,身體底子更是打得極好,修練未曾擱下,怎會突然病得如此蹊蹺,如此...不可挽回?
他起了疑心。
暗中將每日更換的香灰藏起一些,用油紙包好,想找機會送出宮,託宮外可靠的人查驗。
但長春宮被守得鐵桶一般。
劉鳳以陛下需靜養為名,調換了所有宮人,安插進無數眼線。
連每日的飲食、藥物、乃至更換的衣物,都有專人層層檢查、記錄。
他想傳遞點東西出去,比登天還難。
他也曾隱晦地向幾位借探病之名進宮的老臣、陛下的心腹暗示過。
可那些人,要麼聽完後眼神閃爍,顧左右而言他,匆匆告辭;
要麼當面信誓旦旦,轉頭便沒了音訊,甚至很快就被調離京城,貶謫外放。
劉鳳的黨羽,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滲透到宮廷的每一個角落,朝廷的每一處關節。
他一個失了勢、主子病危的老太監,在那些人眼中,恐怕與死人無異,誰又肯為了他,去觸劉鳳的黴頭?
前日夜裡,他安插在內廷監一個不起眼的小徒弟,冒著天大的風險,偷偷溜來報信。
那小宮女嚇得面無人色,說話都哆嗦,說看見劉鳳的心腹太監,秘密收集了陛下近日換下的貼身衣物、梳頭時掉落的頭髮,甚至...咳出的帶血絲的痰盂,樣子鬼鬼祟祟,不像是尋常處理穢物,倒像是在準備什麼東西。
小宮女不懂,但吳安懂!
他在宮中幾十年,什麼齷齪陰私的事沒見過?
這分明是要行厭勝巫蠱之術!
他驚怒交加,卻無可奈何。
...下陛著看睜睜眼要真...道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