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更可笑的是,堂堂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竟要靠給東林黨人遞帖子、送賀禮才能勉強維持衙門運轉。
底下的校尉力士們更是苦不堪言。微薄的月俸被上官層層剋扣盤剝,到手連一家老小的口糧都買不齊。堂堂天子親軍,竟淪落到要靠替達官貴人看家護院、敲詐勒索商販、甚至強佔民田來賺取外快餬口的地步!
走在街上,京城百姓見了他們這身飛魚服,不再是敬畏,而是像躲瘟神一樣避之不及,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厭惡,背地裡罵他們是“朝廷的惡狗”、“吸血的蛀蟲”。也唯有在欺辱那些毫無反抗之力的平頭百姓時,他們才能勉強找回一絲早已變質的、扭曲的“威風”。
直到前幾日朱由校登基,錦衣衛才迎來轉機。自從那位鐵面閻羅般的同知許顯純許大人,還有那位臉色蒼白的禁衛軍千戶吳蒼吳大人聯袂上任以來,南鎮撫司那原本積滿灰塵的校場就成了修羅場。
三日前,在吳大人帶來的三百名鐵塔般、披掛精良得晃眼的禁衛軍虎視眈眈之下,許大人冷著臉,將花名冊上所有在京的錦衣衛——甭管是世襲的少爺秧子還是混吃等死的老油條——一個不落地全轟到了校場。
那場面,趙忠武一輩子忘不了。許大人就站在點將臺上,背後是吳大人和他那三百身披重甲、手持雁翎刀的禁衛軍。
許大人手裡捏著厚厚一疊卷宗,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眼。他一條條念著:哪個千戶熔了庫裡的精鐵去私鑄銅錢;哪個百戶倒賣了武庫的軍械中飽私囊;哪個總旗吃空餉吃得腦滿腸肥…念一條,吳大人帶來的禁衛軍就上前拖走一個。求饒聲、哭喊聲震天響,可許大人眼皮都沒眨一下。
最終,三顆千戶的人頭、十二顆百戶的人頭,連帶幾十個總旗、小旗的腦袋,血淋淋地滾落在校場的黃土上。
緊接著,八百多個老弱病殘,被毫不留情地裁汰出去,名冊上一筆勾銷。偌大的錦衣衛,最後清點下來,竟只剩下五千一百三十個還能站直的漢子!
裁汰之後,配發軍械時才發現,庫房裡堆放的所謂“甲冑”,大多是成化、正德年間的老古董,鐵片鏽蝕得如同爛漁網,用麻繩勉強串著,輕輕一碰就嘩啦啦往下掉渣,內襯的棉絮早已板結發黑,散發著餿味。趙忠武身上那件穿了快十年的舊甲,在這裡竟還算“上品”!
那些象徵錦衣衛身份的繡春刀更是不堪入目。刀鞘漆皮剝落,露出朽木。抽刀出鞘,刀刃卷得像鋸齒,佈滿黃褐色的鏽斑,別說砍人,怕是連根硬點的柴火都劈不斷。
“這就是天子親軍的倚仗?這就是拱衛陛下的利器?”吳蒼大人當時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他隨手拿起一把鏽死的破刀,手指一掰,“咔嚓”一聲,刀身竟應聲而斷!他環視著鴉雀無聲的校場,目光如刀:“從今日起,這些破爛,全給老子扔進熔爐!一件不留!”
緊接著,就是趙忠武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手筆。人手一件嶄新的鑲貼棉甲內襯、精鍛的繡春刀,連弩,弓箭,流水般從南海子撥發下來!然後又以禁衛軍為教官,每日訓練不止,一時之間,錦衣衛衣甲整齊,一時之間有了幾分精銳的感覺。
更讓趙忠武這些底層軍士熱淚盈眶的是,許大人當場宣佈皇命,補發上個月拖欠的餉銀,每人還額外賞了兩石實實在在的糧食!有小道訊息在人群裡瘋傳:這錢糧,是皇爺朱由校登基後,從自己的內帑裡硬擠出來的!
剛讓他們眼饞的是,吳蒼大人當時指著自己帶來的禁衛軍,那些士兵身著光鮮亮麗的鎧甲,手持精良武器,像一尊尊鐵鑄的雕像。他對臺下眼巴巴看著的錦衣衛們吼道:“眼饞嗎?想要嗎?皇爺說了,只要你們效死盡忠,好好操練,對得起這身飛魚服!以後,能者上,弱者下,你們也能穿上這樣的甲,拿上這樣的刀!光宗耀祖,就在今朝!”
想到吳大人那句“光宗耀祖”,趙忠武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握著刀柄的手都微微發燙。他深吸一口詔獄門口那混合著血腥、潮溼和一絲新鮮桐油味的空氣,胸膛高高賁起,新棉甲下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遠遠看去,昏暗的火把光線下,一個魁梧、兇悍、帶著嶄新殺氣的錦衣衛小旗身影,如同鐵鑄的凶神,牢牢釘在詔獄那象徵著死亡與恐懼的大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