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他輕輕一抬手,侍立一旁的方正化面無表情地捧起那份密匣,首先遞給了首輔方從哲。
沒有多餘的說明,當方從哲展開密報,看到字裡行間所述的那觸目驚心的勾結:
巡撫、巡按、總兵、晉商巨族共同將錢糧軍械輸送給死敵蒙古、甚至是建奴,更對治下民情洶洶視若無睹乃至推波助瀾時。
這位經歷風浪的老臣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佈滿褶皺的臉皮倏然褪盡血色,捏著絹帛的雙手劇烈顫抖起來,一股寒意順著脊柱直衝頭頂,他幾乎不敢再往下看。
一時之間,暖閣內落針可聞,只有絹帛傳閱時的窸窣聲,和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無論真心震駭,還是刻意偽裝,當密報在重臣們手中傳遞,每看過一人,那人的臉上血色便褪去一分,最終化作一片慘白。震驚、愕然、最終凝聚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憤怒。
刑部尚書黃克瓚、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命璿,眼神中都充斥著憤怒,臉色更是難看,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此事不僅是叛國,更是整個文官監察和行政系統的在地方上的失控,尤其是都察院,其地方巡按御史竟成巨蠹爪牙,地方司法,已然糜爛至斯?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隨著密報的傳遞而瀰漫開來,彷彿朱由校身上那冰冷的重甲寒氣,已經無聲地壓在了每個人的肩頭。
“諸卿,”皇帝的聲音打破了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那聲音平靜得出奇,卻彷彿蘊藏著積蓄已久的憤怒,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萬鈞之力,沉沉砸在眾人肝膽之上,
“告訴朕,”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眾位大臣一張張凝重的臉,
“這山西巡撫、巡按御史、總兵官!哪一個,不是我大明二品、三品、手掌萬民生死的封疆大吏?
哪一個,不是朝廷悉心選拔,寄予厚望,牧守一方、執掌言路監察的國之柱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戰靴踏在金磚上的腳步聲,敲在他們的心上。
“看看他們做下的好事!勾結奸商巨寇,私開邊市,資糧於敵;坐視治下民怨如火,化為燎原烈焰;侵吞軍屯田畝,吮吸士卒鮮血,刮盡百姓骨髓;致使山西千里之地,餓殍塞道,哀鴻遍野!”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冰冷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怒火,“爾等!身居廟堂之高,或為內閣輔弼,參贊機要;或主六部部堂,總理國政;或掌刑名法度,匡正綱紀;或總憲風紀,糾劾天下!
口口聲聲說著要‘代天子牧民’、‘明察秋毫’——”
“那麼!現在!誰能告訴朕?”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冰利刃,從每一個人臉上刮過:
“這千里之外的滔天之禍!這足以動搖國本的滔天巨蠹!是如何在爾等‘明察秋毫’的‘輔佐’、‘監察’之下,無聲無息、愈演愈烈的?是誰矇蔽了諸位的雙眼?還是說,”
他逼近一步,語氣森然,“我大明的中樞六部、科道言路,早已成了一群聾子的耳朵?
朕頭上的青天朗日,照不見這煌煌宮闕下的暗鬼橫行嗎?”
皇帝的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暖閣內的空氣驟然凝滯成沉重的鉛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