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三日轉瞬即逝,這天寅時末,天色未明。
白蓮教大營早已炊煙裊裊,新磨的麥粉烙成香噴噴的餅子,大鍋裡翻滾著摻了豆子的濃湯,肉香米香隨風飄散。
將士們圍坐火堆前,啃著熱餅喝著熱湯,甲冑碰撞聲與兵器打磨聲交織,空氣中瀰漫著壓抑不住的戰意。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曲阜城頭上死氣沉沉的守軍。
百戶趙武蜷在垛口後,狠狠咬了一口手裡硬得像石頭般的麥餅,粗糙的陳糧混著糠麩卡在喉嚨裡,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勉強嚥下幾口,喉間火辣辣的刺痛讓他再也忍不住,隨即“呸呸”連聲,將滿嘴的渣滓吐在地上,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低聲罵道:
“他孃的狗屁聖人後裔!要爺們賣命守城,連頓像樣的斷頭飯都捨不得?盡拿這些豬食糊弄人!”
他身邊歪歪斜斜靠著幾個衛所兵,個個面黃肌瘦,眼中無光。更令人心寒的是,孔家當初信誓旦旦許諾的五十兩賞銀,至今分文未見。飢餓與欺騙,早已將最後一點軍心消磨殆盡。
“頭兒,我可是聽說孔家富可敵國,結果就拿這玩意兒打發咱們?”
“還有銀子呢?說好的一人五十兩守城銀呢?莫非被那幫老爺吞了?”
“這城誰愛守誰守去!老子不幹了!”
他身邊的幾個衛所士兵也跟著附和,一個個靠著垛口懶得動彈。總旗王小六“哐當”一聲把鏽跡斑斑的長刀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倒,憤憤道:
“趙哥,咱別傻守了!孔家那幫老爺滿嘴謊話,賞銀沒有,糧食是陳的,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根本就沒把咱們當個人看,咱犯不著替他們送命!”
旁邊一個瘦高個計程車兵使勁嗅了嗅空氣中飄來的飯菜香,酸溜溜地道:“你聞聞,你聞聞!人家白蓮教吃的啥,咱們吃的啥?到底誰才是官軍,誰才是賊啊?”
“反正城破了咱就投降,人家義軍好歹給口熱飯吃!”一時間,城頭上計程車兵們要麼消極怠工,要麼交頭接耳地罵娘,——這哪是守城?分明是等著城破。
事實上,孔家自然不缺這點錢糧,但經手的曲阜縣令王明德卻打起了自己的算盤。
在他看來,這幫軍戶賤如草芥,餓不死便是恩典,哪配吃好糧、拿厚餉?那筆不小的銀錢與上等米糧,早被他視作囊中之物,層層剋扣,中飽私囊。
他私下對師爺說得直白:“一幫破軍戶,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兩說,吃那麼好純屬糟蹋。銀子給了他們也是白扔,不如留在本官手裡,將來打點上下,才是正用。”
於是,守城士兵空著肚子,寒著心,握著連砍柴都費力的鏽刀,如何能抵擋城外如狼似虎、滿懷血仇的義軍?
如此景象,曲阜城之敗亡,幾乎已成定局。這幕上下離心、層層盤剝的醜劇,與歷史上那個內鬥不止、未戰先亂的南明朝廷何其相似!
大敵當前,官員卻仍在算計著自身的蠅頭小利,視士卒如草芥,彷彿腳下的城牆真能永世不倒,卻不知他們親手拆掉的,正是自己最後的活路。
城下,楊明輝立馬陣前,將城頭稀稀拉拉、毫無戰意的守軍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王明德那些齷齪勾當,他早透過內線知曉。敵人這般自毀長城,他自然是樂見其成。只不過心裡面卻是按耐不住的殺意,這些地方的官員,竟然如此短視、貪婪成性,簡直是毀壞帝國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