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終於,一聲近乎崩潰的、嘶啞呻吟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是一位剛剛極力為孔家辯護的老學究,看樣子已年近花甲,他面色灰敗如土,手指顫抖地虛指著前方,眼神渙散,彷彿神魂都已離體。
千年文脈所繫的衍聖公,竟如此搖尾乞憐於他們平日斥為“邪魔歪道”的白蓮教,其言辭之諂媚,用心之卑劣,令所有讀書人的信念基石都隨之崩塌。
“孔家…聖人苗裔…千年世家…竟…竟公然為白蓮邪教撰寫檄文…”他的聲音如同夢囈,充滿了無法置信的絕望,“言語還如此諂媚卑劣…將歷代先帝、將我大明踐踏至此…這…這簡直是…”
他猛地喘了口氣,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一種被徹底玷汙的恥辱感:“這簡直是讓我等自詡為孔孟門生、讀聖賢書的天下讀書人…臉上都被狠狠糊了一灘穢物!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吾等還有何顏面立於這文華殿上!”
他周圍那些先前同樣為孔家求情、辯解“或有隱情”的同僚,此刻更是面紅耳赤,羞愧得無地自容。他們方才的每一句辯護,此刻都化為最辛辣的諷刺,反襯得他們自己彷彿也成了那等毫無氣節、曲意逢迎之徒。
巨大的羞恥感和被信仰背叛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幾乎無法抬頭直視御座上的君王,更無顏面對身旁的同僚。
那位姓張的侍郎更是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渾身抖若篩糠。他不僅賭上了自己的前程,更可能禍及家族——只是為了這樣一個公然附逆、自絕於天下的“孔家”求情!
“眾卿,”朱由校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冷冽如冰,“事已至此,爾等以為,該如何處置孔家?”
殿內依舊無人敢率先應答,這已遠超尋常貪腐或地方不靖,而是謀逆大罪!依據《大明律》,此等行徑,主犯凌遲,親屬連坐,參與者皆斬,無可寬貸。
良久,首輔方從哲才顫巍巍出列,聲音沙啞:“陛下......孔胤植此檄,坐實附逆。按律......當處以極刑,其族......亦當連坐。”這位老臣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李邦華亦緊隨其後,沉痛道:“臣附議。然......孔家畢竟牽涉甚廣,臣懇請陛下明示,以示天恩浩蕩,法外施仁。”
看著兩位閣老表態,刑部尚書黃克瓚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列奏道,聲音乾澀:“陛下…孔胤植此舉,形同謀逆,證據確鑿…按《大明律》,謀逆大罪…主犯當凌遲處死,株連…三族。但看在其傳承千年,保護典籍有功,望陛下法外開恩!”
他說完便深深低下頭,此言一齣,等同於將聖人後裔推向法場,但他已無他路可選。
群臣默然,無人再敢出聲。
事實鐵證如山,檄文傳遍天下,此刻任何為孔家開脫的言語,都無異於自認與逆賊同黨。
御座之上,朱由校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慘淡、羞愧、憤怒、恐懼交織的群臣,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冷冽如萬載寒冰,卻帶著一種穿透歷史塵埃的沉重與決絕:
“法外施仁?朕看,正是過往歷朝歷代的過多‘施仁’,才養出了此等毫無風骨、首鼠兩端的巨蠹!”
“孔家,承聖人餘蔭,享中國之優容千載。然其行如何?金兵南下,便臣服於金,受封衍聖;蒙元鐵騎至,則歸附於元,世襲爵祿。”
“其所求,無非是保住衍聖公之爵位、護住萬畝祭田之厚利,何曾真正在乎過華夏衣冠、春秋大義?何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忠君氣節?所謂‘聖人後裔’,早已淪為苟全富貴、屈從強權的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