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朱由校的目光越過一眾勳貴,落在了文官佇列中的戶部尚書畢自嚴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畢愛卿,你是戶部尚書,執掌天下錢糧戶籍,就由你來說說我大明的海禁政策吧!”
海禁政策?陛下想幹什麼?還來?剛剛經歷了“合股遠征”的衝擊,現在又提起這個敏感話題,許多文官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感到不安。
畢自嚴心頭一凜,但也不敢怠慢,出列躬身,清晰陳述道:
“回陛下,我朝海疆政策,自太祖皇帝立國以來,為防範沿海殘元勢力與張士誠、方國珍舊部勾結,滋擾地方,兼有倭寇不時侵擾,故而定製‘片板不許下海’,嚴格實行海禁政策,除官方朝貢體系外,嚴禁民間私通海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策沿襲百餘年,然民間趨利,私販不絕。至嘉靖年間,因海禁極嚴,沿海商民無以謀生,遂鋌而走險,巨寇如王直、徐海等勾連倭夷,釀成嘉靖大倭亂,荼毒東南數省,軍民死傷慘重,朝廷耗費軍餉數百萬兩,歷時十餘年才堪堪平定。。
故此,至隆慶先帝時,為彌補國庫空虛,緩解沿海矛盾,遂開海禁,指定福建漳州月港為唯一民間貿易口岸,允許民間商船申領‘引票’出海,僅通東西二洋,不往倭國每船按貨值徵稅,此舉每年可為朝廷增收數萬兩白銀,走私之風也大為收斂。”
朱由校靜靜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目光掃過群臣,問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所以,依畢愛卿所言,實行海禁,初衷是為了防範海盜、倭寇,保境安民,對嗎?”
“是,陛下!”
“那朕想問,這海盜、倭寇,防住了嗎?為何嘉靖年間,反而愈演愈烈,直至釀成席捲東南的大患?”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防住了嗎?那肯定是沒防住啊!要是防住了哪來的嘉靖朝十餘年的倭亂,又哪來如今的海寇佔據大員。
眾臣不語,只是一味的沉默。
這沉默背後,是難以言說的複雜現實,許多大臣心裡都清楚,海禁政策能延續兩百多年,究其原因遠比單純的防範倭寇要複雜的多。
一方面,大明計程車紳大族,其本質屬於“地主與官僚”。而農業作為大明立國之本,自然也是他們財富和權力的根基。
一旦徹底開海,巨大的貿易利潤必然會刺激民間“棄農從商”,大量農民、勞動力脫離土地投身海外貿易,導致土地拋荒、地租下降,這直接損害了整個士紳地主階層的經濟命脈。
而更深一層看,農業經濟的核心是“穩定”,是將農民捆綁在土地上,便於管理和徵收賦稅;而商業貿易的核心則是“流動”。
士紳們從心底認為,民眾一旦脫離土地四處經商,會變得“難以管控”,既不利於推行禮教教化,也可能滋生流民、海盜等不穩定因素,動搖他們的統治基礎。
更何況,東南沿海那利潤驚人的走私貿易背後,站著的何嘗沒有他們自己,或者他們所屬派系、鄉黨的影子?
許多士紳家族本身就是大海商的幕後東主,官商勾結,壟斷貿易。而海禁政策在事實上極大地減少了競爭對手,而且走私還不用給朝廷交稅!
但一旦開海,朝廷必定設立官署徵稅,習慣了將鉅額利潤盡數納入私囊,誰願意把自己兜裡的銀子白白分出去?所以對開海之事非常抗拒。
再加上明中後期黨爭激烈,任何政策調整都可能成為攻訐的藉口。為了避免“授人以柄”,多數官員不願推動開海這類爭議性極大的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