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混混兒,不同於旁的地界兒。”
酒足飯飽,孫二爺剔著牙,與何金銀沿著運河兩岸消食散步,順便給何金銀“科普”常識。
“英雄有譜兒,混混兒有論!人分三六九等,木有花梨紫檀!”
“在津門當混混兒,首先講求個‘義’字。大清還沒亡那陣兒,到處鬧‘打拳’,擱天津衛燒了洋人的糧食、砸了人家的教堂、還死了幾個倒黴蛋兒洋娃娃,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縣太爺硬著頭皮交人殺頭,結果您猜怎麼著?”
即便何金銀沒“捧哏”,二爺叼著牙籤仍自往下講:“縣衙點名要交出去十九個人,否則洋人就在海上開炮轟城。為了全城百姓,報名殺頭的混混兒就有上百人,掙著搶著赴死,過去幾十年,誰提起來不是一挑大拇哥兒,讚一句好漢!”
“像丁字沽那位老大,換在前朝,即便是按律判斬,手下混混兒就能自發排著隊到天津縣衙門口,求打抵罪,水火大棍不留情,打在身上頓時皮開肉綻,不喊不叫,非得你縣太爺出面說軟話,死罪變活罪、剮罪變緩刑,那才算罷了!”
何金銀心中微微嘆息一聲,這般不要命的江湖習氣沾染之下,個個“好勇鬥狠”,長此以往...
二爺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一拍胸脯:“咱雖然是混混兒,但有規矩,不打擾百姓、不驚動官府,平常小打小鬧,大多都是‘文打’,少有‘武打’的時候。”
“二爺您指教,何謂‘文打’?”
二爺一撩褲腿,露出一排刀疤眼來:“要麼我戳自己三刀,我戳自己哪兒、你就得戳自己哪兒,誰先犯慫打怵,誰就是輸家!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要麼我躺地上任你打三分鐘,三分鐘後還佔的起來,就換你挨我打,直到其中一方遭不住為止!”
隨即一指河對岸一家買賣鋪:“瞧見那門口幌子沒有?”
何金銀攏起目光仔細打量,河對岸一家不大的食肆門口,招牌底下用紅綢裹著“一截”筆直的東西,看紅綢褪色的成分,顯然掛了有年頭了...
“那是?”
二爺在自己小臂處比劃了一下:“一幫混混兒在店裡和老闆起了口角,店老闆見勸說不得,拎起後院的殺豬刀,削下自己一條胳膊,扔到門口油鍋裡滾了三滾、炸的焦香酥脆,跟夾油條一般筷子夾起來,往那撥人桌上一扔!”
“老頭原話,小店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要是也敢這麼往油鍋裡走一遭,今兒個店都‘饒’給您!嗬,這話一齣,混混兒都服了軟,從那往後,這條‘油炸果子’,就成了這家店的招牌!”
二爺說到起興處,一撩自己前襟、露出...枯瘦無毛的胸膛,拍的啪啪作響:“一條胳膊換來百世流芳,當真是威風!”
何金銀敬佩歸敬佩...心底總覺得,這幫‘文打’的混混兒,多少有些自虐癖好...
“那...武打呢?”
二爺一撇嘴:“自打東洋人佔了天津衛,這樣兒事就少了,以前的‘武打’是各家抽生死籤,抽中紅籤兒的兄弟站腳助威、抽中死籤兒的兄弟跟對面挨個下油鍋‘洗澡’,直到對方認慫,派不出人來跳油鍋才算罷了...”
何金銀嘴角微微抽動:“那不還是文打麼,我還當是...鬥毆打群架呢...”
二爺一撲稜腦袋:“那不一樣,你說的那種也有,都是提前約好地方,提前一天給沿街買賣家、住戶送禮打招呼,約定時間內兩方各派人進場,只論生死,分出勝負結果還有專人負責打掃清洗街面,要是有打壞東西的,事後保準照價賠償...”
何金銀捂著額頭暗歎,心中不禁有些同情天津的“同行”,也不知第一批津門的警察同志,是怎樣“剎住”這股風氣的...
不過真要說起來,這要“講規矩”、“守禮法”的混混兒,似乎比自己印象中傳統的街頭流氓...要好上太多。
說完這些,二爺美滋滋點起一支菸:“說了半天,還沒請教,榮哥兒您現在官升何職?在哪兒高就?這趟來津門,有沒有需要兄弟的地方?”
當聽說何金銀現在效力的“衙門”正是與混混兒們天生不對付的警察局時,二爺夾著煙的手微微抖了抖,隨即哈哈一笑敷衍過去:“那會聽老柴說你去了勞什子糾察隊,沒成想...”
隨即仍自一拍自己瘦弱的胸膛:“雖然說有點兒‘不對付’,到底是您幫我在先,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隨時言語一聲!”
其實何金銀早就動了請二爺“幫忙”的心思,只是一來礙於當初那點“誤會”,二來兩人的身份天然的“不對付”,一直沒好意思張口,此時見二爺再三客套,索性死馬當活馬醫,將自己“找人”的需求講說一遍。
二爺將“假楊淑平”的照片舉在面前看了半晌,又仔仔細細問過一遍趙冰谷兩人下船的時間、火車的班次,細節之處諸如穿衣打扮、行李物件、佩戴首飾等等問了一遍,做到心中有數,這才一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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