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清遠提出自由發言的問題後,路北方卻沒有搶著第一個開口。
在官場摸爬滾打了這些年,他太清楚不過,這種場合,發言的秩序、個人的資歷,乃至手頭工作在省裡的分量,那都得掂量得清清楚楚。
稍有差池,說不定就會給人如不懂規矩的印象。
果不其然,羅清遠的話音還在空中飄蕩,就有兩人先後丟擲了各自的議題。
杭城市委書記姚高嶺率先起身,清了清嗓子,提出杭城申辦亞運會的事兒。
他微微皺著眉頭,言語間滿是對城市發展的考量道:“各位,我這邊,主要當前的問題,就是要不要申報亞運會舉辦城市?如今,申報亞運會的城市,有韓國首爾以及越南的胡志明市,咱們國內呢,京城剛辦完奧運會,大家夥兒的精力都還在後續收尾工作上,短期內對承辦亞運會興致不高。但我覺得,這對咱們杭城來說,是個展示城市形象,促進城市發展難得的機遇!”
魏雲山和孟偉光微微側身,低聲交流了幾句,隨後魏雲山微微點頭,看向姚高嶺,沉穩開口:“高嶺,既然你有這想法,那就放手去準備申報材料,去試試,成了固然是為杭城、為咱們省爭光添彩,不成,咱們也積累了經驗,沒啥損失。”
姚高嶺剛坐下,上官松濤緊接著站起身來,神色略顯凝重,說起了修改市容管理條件的議題:“前段時間,杭城一場籃球賽上,有球迷穿著某國服裝現身,那場景,可把現場的其他球迷給氣壞了,引發了不小的混亂,這對城市形象的衝擊太大了。當前就有政法線的同志提議,是不是咱們省裡修改一下市容管理條件,增設對奇裝異服進行勸離或者罰款的條款。” 一時間,會議室裡議論紛紛,常委們各抒己見。
魏雲山沉思片刻,擺了擺手,語重心長地說:“咱們也得理解現在年輕人追求自由的想法,要是貿然對服裝進行,怕是容易引起爭議,不太妥當。至於這類行為該不該處罰,還得請法律專家深入論證一番。我看啊,先在網上搞個民意調查,看看大眾的支援比例,再謹慎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路北方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這些議題的討論,只覺得腦袋裡像有一團亂麻,頭疼得厲害。他暗自感慨,這省裡的工作,比起市裡,那複雜程度簡直是呈幾何倍數增長,方方面面的事兒相互牽扯,千絲萬縷全都得顧及周全。
這一個小時的會開下來,他心裡也透亮了,省裡的官場會議,雖說涉及的利益面廣、牽扯的勢力錯綜複雜,但絕非像網民們臆想中的那樣,是一場勾心鬥角的官場權力遊戲,也不是單純地平衡各方勢力,歸根到底,還是實實在在地為了研究民生問題,解決省裡層出不窮的難題。
終於,在姚高嶺和上官松濤的問題討論完畢後,羅清遠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又問了一句:“各位,還有誰有問題?要是沒有的話……”
路北方一聽,心裡 “咯噔” 一下,知道屬於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鼓足勇氣,微微抬起右手,輕輕晃了晃,成功吸引了羅清遠的目光。接著,他穩穩站起身來,身姿挺拔,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子,目光如炬,緩緩地從在座每一位常委臉上掃過,最終,眼神定格在坐在會議桌正中間的魏雲山以及一側的省長孟偉光身上,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地開口:“各位,我這兒的問題,就是關乎湖陽市發展的問題,眼下,湖陽高鐵產業園搬遷的事兒,有些棘手,還望魏書記、孟省長幫忙協調協調,給指條明路。”
言畢,他目光輕輕移動,掠過眾人,最終落回到自己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繼而,他不緊不慢、條理清晰地講述起來:“前段時間,湖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徵得國土資源部的同意,計劃採用置換的方式,啟用現有的國家戰略儲備工業用地。咱們的規劃是,把位於綠谷縣的高鐵產業園整體打包,一股腦兒遷至那塊地。這一步棋要是走好了,那對綠谷縣的旅遊業發展來說,騰出來發展空間,也給當前的湖陽製造業,添了對翅膀!”
“在這件事情上,企業方面積極性很高,搬遷意願強烈,國土資源部那邊點頭應允了。可誰能想到,實際操作起來,難題一個接著一個。搬遷費用、新建工業廠房的費用,加起來那數額大得驚人,直接就把湖陽高鐵產業園的搬遷工作給困住了,動彈不得。原本呢,我們精心謀劃,打算讓湖陽國投在年內發行一期 50 億元左右的債券,同時再拿這塊工業用地,向銀行貸款幾十個億,這樣雙管齊下,以此籌措搬遷所需的鉅額資金。可就在前一陣子,省審計廳、省財政廳、省國資委聯合對湖陽國投展開了一場全面審計,緊接著就給下了警示函,把湖陽國投發行債券以及對外擔保的路子給堵死了。”
“當下,湖陽正處在經濟轉型的關鍵節點,高鐵產業就像是一臺強勁的引擎,帶動的相關專案如雨後春筍般急速在增長,到處都在嗷嗷待哺,急需資金注入。湖陽國投作為地方經濟發展的頂樑柱,如今卻被相關政策死死束縛,就好比給一匹原本奮蹄疾馳、一往無前的駿馬,硬生生套上了沉重的枷鎖,諸多工作都被迫停滯,陷入僵局。我們現在是心急如焚啊,迫切需要發行債券,衝破這層禁錮,讓這潭死水重新泛起生機與活力。” 路北方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如重錘般狠狠地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常委們原本開會,就神情專注,此刻更是被他的話語牽動,有的微微前傾身子,像是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有的則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路北方頓了頓,目光中滿是懇切,接著說道:“我深知此事棘手,困難重重,但一旦解決,盤活的可不只是湖陽一地的經濟,對咱們全省的產業佈局最佳化那也是大功一件啊!懇請各位領導慎重斟酌,給湖陽一個機會。”
一時間,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安靜得彷彿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眾人都微微低頭,作思索狀,腦海裡都在權衡著這件事的輕重緩急。
魏雲山輕輕揮了揮手中的筆,目光直直地投向路北方,聲音低沉而有分量:“路北方,湖陽高鐵產業園搬遷,這確實是件好事,對咱們省的經濟佈局有著不小的推動作用。不過,你說湖陽國投被限制擔保、不許發債,這其中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總不能無緣無故就給限制了吧。”
路北方連忙點頭,像是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迅速從包裡掏出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湖陽國投近年來的財務資料,雙手捧著,大步流星走到魏雲山身旁,微微彎腰,遞給他,同時解釋道:“魏書記,這是湖陽國投成立至今的詳細資產規模、負債詳情、盈利能力,還有近期因在政策調整受到的具體限制,您過目。”
魏雲山接過報表,仔細端詳了一會兒,一邊用手輕輕摩挲著下巴,一邊目光深邃地審視著報表上的每一個數字,似乎要從中看穿湖陽國投當前的問題。
隨後,他微微側身,將這報表推給身畔的孟偉光,緩緩開口對路北方道:“路北方,湖陽國投目前的狀況雖說尚在可控範圍之內。但咱們也得明白,審計的本意,絕非是要阻礙地方經濟發展,而是為了追求更健康、更可持續的前行之路。當下金融市場風雲變幻,波譎雲詭,產業發展同樣面臨諸多風險 。我琢磨著,審計部門出警示函,初衷大機率是為了防止地方投融資平臺過度舉債,引發系統性風險。不過…… 誠如你所言,這些限制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掣肘了地方經濟活力!所以啊,咱們既要重新審視這些在政策,看看有沒有調整的空間,既能保障金融安全,又能助力地方經濟騰飛,這才是兩全之策。” 魏雲山的話語,透著審慎與開放相容的態度,顯然是在認認真真地考慮路北方的提議。
會議室裡的氣氛,似乎也因此微微緩和,眾人都隱隱期待著問題能就此找到突破口。
然而,正當眾人以為會議將朝著解決問題的方向穩步邁進時,省長孟偉光卻突然話鋒一轉,打破了這短暫的緩和氣氛,提出了一個更為謹慎、近乎嚴苛的觀點。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彷彿透著諸多無奈,聲音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決:“路北方同志,這…… 這湖陽國投的情況?你自己也可以看看,擔保比例已經逼近 80%,這般高風險,若是再貿然放開擔保、發行債券,那無疑是在懸崖邊跳舞,後患無窮啊,這是咱們監管層務必謹慎對待的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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