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棟大廈頂層的辦公室,葉瀟男也收到了陳小虎關於丁蟹近期動態的更詳細報告。他微微皺起眉頭。
“這個丁蟹……倒是命硬。”陳小虎語氣帶著一絲鄙夷和警惕,“走的全是偏門,運氣好得邪門。他現在開始沾手地產,雖然都是些邊角料,但以他的性格和做法,恐怕會惹出不少麻煩,也可能干擾我們的收購計劃。”
葉瀟男手指輕敲桌面。丁蟹的“崛起”,在他預料之外,卻也在人性與運數的無常之中。這種人,如同股市中的“噪音交易者”,其行為難以用常理推斷,破壞性卻不小。
“盯緊他。”葉瀟男沉吟道,“特別是他和哪些社團、錢莊、還有那些問題資產的賣家接觸。注意別讓他牽扯到我們看中的目標。另外……”
他想到方進新,“暫時別讓進新知道太多丁蟹的具體情況,免得他情緒再受刺激。等時機合適再說。”
“明白。”陳小虎點頭,“還有,許大茂那邊,聽說他欠了‘和興’和另外兩家錢莊不少錢,被逼得狠,好像也在打聽丁蟹的門路,想跟著撈偏門翻身。”
“蛇鼠一窩。”葉瀟男淡淡道,“讓他們自己攪和去。注意別讓他們的髒水濺到我們身上即可。”
# 蛇鼠同穴 濁浪翻騰
九龍油麻地一棟舊唐樓的二樓,原本是家經營不善的跌打醫館,如今門口歪歪斜斜掛上了一塊新招牌——“蟹茂貿易公司”。字型粗俗,金漆在潮溼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斑駁。屋裡煙霧繚繞,混合著廉價雪茄、速溶咖啡和積年黴味。
丁蟹穿著緊繃的條紋西裝,敞著懷,一隻腳擱在堆滿單據的辦公桌上,唾沫橫飛地講著電話。許大茂則坐在對面稍顯整潔的辦公桌後,眯著眼,手指飛快地撥弄著一把老式算盤,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數字,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怨毒惶惑,多了幾分精明算計和隱隱的亢奮。
這兩個本應在股災中徹底沉淪的貨色,竟真如淤泥裡的臭鱖魚碰上了爛海草,攪和在了一起,還意外地生出幾分畸形的活力。
他們的“合作”,始於一次狗咬狗的衝突,卻意外發現了彼此的“互補”。許大茂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輾轉打聽到丁蟹這個近期在灰色圈子裡“運氣爆棚”的怪胎,想找他借點錢或尋條財路。丁蟹則正嫌身邊跟班都是些沒腦子的打手,需要一個能算賬、有點小狡猾的人幫忙打理越來越“複雜”的賬目和“商業計劃”。
兩人在廟街一家嘈雜的夜宵攤第一次“談判”,差點因為互相試探和舊怨打起來。但幾瓶劣質白酒下肚,在各自描繪的“發財大計”和“報仇雪恨”藍圖刺激下,竟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扭曲共鳴。
丁蟹看中許大茂那點算計能力和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油滑,以及他對葉瀟男深刻的恨意——這在他看來是“有骨氣”、“不忘本”。許大茂則看中了丁蟹那近乎邪門的運氣和膽大包天、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風,更重要的是,丁蟹似乎真的在灰色地帶趟出了一條快速來錢的路子,而且這人頭腦簡單,容易操控……至少許大茂起初是這麼認為的。
於是,“蟹茂貿易”應運而生。丁蟹主外,負責“開拓業務”、“結交豪傑”、“憑感覺抓機會”;許大茂主內,負責算賬、談具體條款、管理資金(儘量),以及出些陰損的點子。
他們的“業務”迅速膨脹,遠遠超出了最初倒賣電子錶、錄影帶的範疇:
他們專門盯上那些在股災中破產的中小企業主、或急需現金的倒黴蛋,以極低的價格(通常是市價兩三成,甚至更低)收購其庫存商品、機器裝置、乃至公司牌照。丁蟹憑“直覺”和厚臉皮砍價,許大茂則負責尋找下家——通常是內地剛剛開放、對港貨充滿飢渴但又缺乏正規渠道的鄉鎮企業主,或者東南亞、拉美一些不講究來源的商人。
他們利用資訊差和運輸環節的灰色操作(賄賂海關、利用社團控制的走私路線),往往能將一堆“廢品”賣出不錯的價錢。
這是丁蟹最熱衷的領域。他堅信地產永恆升值,專找那些產權有糾紛、涉及訴訟、地段有缺陷(如靠近殯儀館、高壓線)或業主急瘋了的物業。他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用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接手”,然後利用社團勢力或各種下作手段(如騷擾其他住戶、製造混亂)逼迫原有住戶或租客搬離,稍作粉飾(甚至不做),再透過許大茂聯絡的、一些不太正規的中介或急需落腳點的“特殊行業”人士(如無證診所、地下錢莊、色情場所)高價轉租或轉售。
利潤驚人,但糾紛不斷,投訴和恐嚇信如雪片般飛來,都被丁蟹以“我按規矩買賣,有本事去告”的無賴態度和社團關係的威懾擋了回去。
在許大茂的攛掇下,他們甚至開始涉足更“高階”的領域。利用收購來的空殼公司,以及賄賂個別銀行或財務公司的小職員,為他們包裝出看似合規的貿易合同或應收賬款,以此向一些管理疏鬆的金融機構或地下錢莊申請貸款、貼現,套取現金,投入到更投機倒把的生意中,玩起了危險的資金空轉游戲。許大茂的精明在這裡得到充分發揮,他總能找到規則的縫隙。
許大茂畢竟在香江混跡多年,三教九流認識些人。他建立起一個簡陋但有效的小道訊息網,專門打聽哪裡又有公司撐不住了、哪個富豪的私生子要偷偷處理資產、哪個街區可能有拆遷傳聞(不管真假)……丁蟹則根據這些訊息,像嗅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上去,往往能搶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以極低成本咬下一塊肉。
兩人的配合,竟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化學反應。丁蟹的盲目自信和邪門運氣,常常能開啟看似不可能的局面;而許大茂的算計和善後,又能將丁蟹捅出的簍子勉強補上,並將利潤最大化。丁蟹需要許大茂的“智慧”來打理越來越大的攤子,許大茂則需要丁蟹的“氣運”和膽魄作為衝鋒在前的招牌和盾牌。
短短數月,“蟹茂貿易”在底層江湖和灰色商圈裡,竟真的闖出了不小的“名堂”。他們不再是躲債的喪家犬,而是成了某些人口中“有門路”、“有辦法”、“敢打敢拼”的“新晉老闆”。丁蟹愈發趾高氣昂,開口閉口“我丁蟹做生意最講信用義氣”,身邊圍繞的阿諛奉承之徒更多了。許大茂則低調些,但眼底的得意和野心藏不住,他開始悄悄置辦行頭,出入一些低檔但熱鬧的娛樂場所,享受著久違的“成功”滋味,內心對葉瀟男的恨意與取而代之的妄想,也如野草般瘋長。
當然,他們的“成功”建立在更多人的痛苦和違法違規之上。被他們低價強買資產的破產者、被騷擾逼迫搬離的住戶、被他們欺詐的生意夥伴、被他們利用又拋棄的社團馬仔……怨氣在積聚。他們的資金鍊始終緊繃,遊走在法律邊緣,隨時可能因為一筆交易失敗、一個環節出事、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而全面崩盤。
這一日,“蟹茂貿易”的辦公室裡,丁蟹剛結束通話一個電話,興奮地一拍桌子:“大茂!好訊息!‘潮州佬’那邊牽線,說九龍塘有棟舊樓,業主移民急著走,價格低到笑!雖然聽說有點法律上的小麻煩,但正好!沒人敢要,我們接了,轉手就能賺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誇張的手勢。
許大茂從算盤上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法律麻煩?具體是什麼?產權不清還是涉及官司?”他現在學乖了,知道有些“麻煩”不是靠運氣和蠻橫能解決的。
“哎呀,管他什麼麻煩!”丁蟹滿不在乎,“我丁蟹出馬,黑的也能說成白的!再說不麻煩能這麼便宜?這叫機會!膽子大才能吃肥肉!你去準備合同,我去會會那個業主,再找‘聯英社’的兄弟們打個招呼,保證沒人敢跟我們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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