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好不容易把這一身傷收拾好了,該包紮的包紮,該止血的止血,基本能看一點的時候,便艱難的挪回了客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緊挨著那個冰冷的金屬軀體。
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轉過頭,氣鼓鼓地瞪著他——雖然這具金屬軀殼接收不到她的情緒訊號,但是裡面的意識能接受得到啊。
“你,”她開口,聲音因為哭過和疼痛而有些囔囔的,卻故意拔高了調子,帶著明顯的控訴和委屈:“把我打成這樣,鼻青臉腫,渾身是傷,小命差點都沒了。你說,你要怎麼彌補我?”
說著,還緊緊盯著他那張毫無變化的臉,心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不——知——道。”
均勻、平直、沒有絲毫遲疑或思考的合成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精準得讓人惱火。
下一秒,“哇”的一聲,這姑娘毫無徵兆地放聲大哭,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臉上剛剛塗好的藥膏,混合著灰塵和血漬,狼狽得一塌糊塗。
“我天吶!嗚嗚嗚......這是什麼啊!我不要一個機器人!我不要啊,救命!我要我的阿哲!要那個會氣我、會哄我的陳明哲!把我的阿哲還給我......嗚嗚嗚......”
瞧瞧,在她震耳欲聾的哭聲中,一直靜立的機器人,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手指。
然後,那平穩無波的合成音再次響起,依舊是均勻的節奏,卻似乎在陳述一個早已計算好的方案:
“你——可——以——把——我——拆——了,拿——出——意——識——碎——片。”
聞言,小妞兒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幾秒鐘的安靜後,她突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把鼻涕眼淚糊了一袖子,惡狠狠地瞪著他,剛才那種崩潰的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咬牙切齒的、帶著鼻音的惱怒:
“算了吧!陳明哲!”
她直呼其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和沒好氣。
“你別給我裝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著他冰冷的胸口,儘管那裡只有合金裝甲:“你的意識都覺醒了!剛才抱著我跑路的時候,路線選得那麼賊,還知道護住我的頭,你肯定什麼都想起來了!”
她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臉上,逼視著那雙依舊空洞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層感測器,看到裡面那個正在“裝死”的靈魂。
“你只不過是被困在了這個該死的機械盒子裡!面部表情模組都沒裝,眼睛就是倆高階攝像頭,發聲系統是最廉價的基礎合成音,每個字都得拉勻了說,聽起來像個智障!”
她停頓了一下,胸膛起伏,然後,聲音忽然輕柔了一點,帶著一種混合了心疼、無奈和看穿一切的柔軟,輕輕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但是,你心裡想的,你意識裡轉的念頭,肯定是——‘她捨不得拆我’對不對?”
話音一落,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站得筆直的機器人,還是沒有表情,沒有眼神光,連散熱風扇的轉速都沒有改變。
但是,在方臨珊緊緊盯著的視線裡,他那雙空洞的“眼睛”深處,似乎,極其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程式執行的游標。
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預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