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繼續。
在相對順利的跨過最初的淺水期,雙方進入核心區域後,便開始面臨分歧了。其中最主要的矛盾便是:張恪提出要把世子尚景行帶往京城遊學三年,但鎮南王尚可孤不同意。什麼遊學?其實就是入京當質子。為了促成這次談判,鎮南王是願意送一個兒子入京為質的,可是不能是尚景行。但張恪卻堅持一定要是尚景行,因為只有他去京城,才會對鎮南王有約束力。
雙方在尚景行進京的問題上,拉扯了兩天,卻誰都不肯讓步,最終不歡而散。其實在大約十年前,老皇帝便曾經提出過,要讓尚景行進京的。那個時候,尚可孤同樣是不同意的。但更多的還是因為捨不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是出於人身安全的考慮。彼時,在長公主楊冰玉和寧王的干預下,最終不了了之了。
可是如今,時過境遷了,許多事情已經不一樣了,尚可孤顯然更加不願意或者不放心讓尚景行進京了。但從張恪或者說朝廷的角度看,尚景行進京卻是有其必要性的。否則的話,無論尚可孤拿出什麼來,都沒辦法讓朝廷安心的。雙方要重建互信,是需要一塊錨定物的。而無論從什麼角度和標準去衡量,尚景行都是那個最合適的錨點。可是,鎮南王卻堅決反對把自己的好大兒送到京城的。他能在起兵前,依舊讓自己的王妃進京,卻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讓他最重要的兒子尚景行入京。因為在鎮南王的心目中,尚景行身上所承載的是鎮南王府的未來,其意義是要遠遠的超過其他人的,甚至是超過他自己的。
張恪是理解尚可孤的,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鎮南王,他都有充分的理由,不同意讓尚景行進京。可是,理解歸理解,張恪還是必須堅持這一點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充分保障南疆不會再出事。朝廷是必須保障北方的安穩的,因為那關係著整個人族的生死存亡。別看這些年來,北境一直相安無事,可是這並不表示人朝可以高枕無憂了。狼族的回血能力太強了,抗狼援虎之戰後,他們痛定思痛下,一直在想盡辦法恢復自己的實力,同時也在努力的研究該如何更有效應對人朝的火器,減弱其威脅性。能有多少成效,不好說。但若他們再次犯邊,肯定還是會對人朝造成巨大的威脅和傷害的。前一段時間,從北方已經傳來了警訊,讓人朝高層產生了極大的警惕。說不準在接下來的任何一個時間裡,就將兵戈再起。因此,為了保證能夠騰出手來,集中力量和精力,應對北方可能的危局,便必須保障人朝內部的相對安定和團結,免得到時候內外交困,左支右絀。
形勢嚴峻,時不我待啊!為了大局,張恪知道自己沒有退讓的空間,而且必須儘快解決好南疆的問題。可是,無奈鎮南王這頭犟驢,也同樣的不肯在尚景行進京的問題上退讓半步,雙方的談判也因此卡殼了。
在鎮南王身上碰了硬釘子後,張恪便決定直接找尚景行談一談,看看能不能說服他。都是聰明人,而且為了充分的表達自己的誠意,張恪並沒有拐彎抹角的,直接將自己所有的考慮和盤托出。
“北方若不保,對我們來說,是滅族之禍。而朝廷和南疆,不過就是鬩牆之爭。大家都同屬人族,兄弟姐妹之間難免會有矛盾,這都是正常的,可以有很多方法來解決彼此的爭端。所謂‘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面對外敵時,該當團結一心才是。當然,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王爺的愛子心切的。不過,我在這裡,願意向世子做出保證,您到了京城,是完全不必擔心安全問題的。而且,世子殿下不是也一直想去外面遊歷一番的嗎?何不趁此機會,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呢?”
尚景行一時間,有些猶豫。透過這幾天的接觸,他對於張恪還是有一些信任,甚至可以說欽佩的。張恪只比自己大了幾歲,但其所行之事,卻已經足以和父王等人族中的翹楚比肩而立了。且不論,他之前的那些政績,就說這一回,他居然能帶領數百勇士闖過重重封鎖線,神不知鬼不覺地直取中樞把自己給生擒活捉了,徹底地改變了南疆的戰局。父王也因此不得不班師回來,坐上談判桌。而且,一直到現在,他們都還是不知道張恪究竟是如何辦到這一點的。這也讓尚景行儘管身處敵對,卻還是對張恪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崇敬之意。也因此對其所說的話,即便不認同,也不會當成耳旁風的。
尚景行想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們幾年前不是打敗了狼族嗎?據我所知,狼族對於火器十分的忌憚,他們如今真的還敢來嗎?”
張恪道:“火器的威力,絕非血肉之軀能擋,這一點並沒有什麼改變。可是,殿下,那終究是死物啊。戰場之上,比拼的也不僅僅只是武器。不能力敵,對方就會想辦法智取。北方有漫長的邊境線,誰又能保證不會出現破口,令得對方長驅直入了?所以,哪怕幾年前,我們打贏了狼族,令得他們損失慘重。可是,朝廷對於北境防務的重視程度,卻從來沒有放鬆下來過。何故?皆因狼族,亡我之心不死啊!並不是打贏過他們一次,便能讓他們從此收起利爪的。無論是出於野心,或者生存需要,狼族或者其他族群,都有可能再次犯我疆土的。千年以來,這一點可從未改變過。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斷的強大自己。讓他們永遠記住一句話:犯我人族者,必誅!”
張恪的判斷,有根有據的,最後一句話,更是振聾發聵、霸氣側漏,尚景行受此一激,也是心潮澎湃。同為人族,尚家世代戍守南疆,所為的不也是護佑人族同胞嗎?所以,尚景行對這些話,還是很有共鳴的。至於說,去往京城遊學,他自己確實也有些心動,可是這件事情,顯然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父王的那些顧慮,他是明白的。鎮南王府畢竟開啟了這場戰爭,儘管後續可以用種種方式解決,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實際上,朝廷和鎮南王府之間的隔閡,可沒有那麼容易就解除的。彼此的互信,已經被傷害了,絕非短時間內就能再重新建立起來的。而張恪要把自己帶到京城遊學三年,顯然也是因為通盤考慮過這些之後,才想出來的辦法。終究有些東西,也只能靠時間去抹平了。
張恪強調的是整個人族的安全利益,這是他從大局出發,所得出來的結論。尚景行找不到什麼反駁的理由,即使有,說出來後,也會顯得小家子氣,格局上落了下乘。尚景行無疑還是有一些傲氣的,潛意識裡他並不想表現出這一點。最終,他道:“張大人可否安排我和父王談一談,我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他。”
張恪大喜,站起來拱手一禮道:“世子殿下,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張某佩服。若此事能成,不僅能結束南疆戰事,避免更多我人族勇士的傷亡;而且,對北方局勢也是一大利好;世子殿下入京,所爭取到的這無比寶貴的三年時間,對於朝廷、對於人族,都是極其重要的。張某代天下百姓謝過世子殿下了。”
尚景行一翻白眼,心說:我只是說要去和父王談一談,能不能成,還兩說了,這傢伙便打蛇隨棍上了,真夠無賴的。隨即便又聽對方道:“既如此,世子便出去吧,我等就在這裡等您的好訊息。”
尚景行和汪波等人聞言都是一愣。尚景行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問道:“張大人的意思是……你要放我出去?”
張恪笑著點點頭,道:“正是,世子殿下請自便。之前,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才把您留在這裡的。如今,大家都有意結束這場爭鬥了,我們也願意展現誠意。呵呵,世子殿下不必相疑,儘可出去和王爺,父子團聚。”
汪波、馬鐵等人心下一急,正要出言反對,卻被張恪一個眼神制止了,只好重新閉上了嘴。可是,心中的焦急卻是溢於言表的。這個時候,把人放了,那他們手上可就沒有任何依仗了。他們可還身在鎮南王府內了,這下子尚可孤再無顧忌,他會放過他們這些人嗎?張恪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不是自絕退路嗎?只是,張恪畢竟是主官,他們也只能服從命令,但心中的忐忑不安,卻是壓都壓不住的。
尚景行深深地看了張恪一會兒,心思複雜。這個人的行事,如此出人意表,他著實有些看不懂。張恪居然想就這樣把自己唯一的底牌給放掉,這屬實是令人費解的舉動。這是要說他瘋了,還是說他自信了?又或者,他還藏著什麼妙招?
不過,不管是什麼,尚景行自然不會辜負了這番好意的。朝著張恪躬身一禮後,返身走向門口,親手拉開了緊閉的大門。門外計程車兵,回頭看到是他,都不由得愣了一下。還沒等反應過來時,便聽到裡頭傳來張恪的聲音:“是本官讓世子殿下離去的,爾等不得阻攔。”
士兵們聞言再一愣,原本已經手握刀柄,圍了上來的,猶豫了一下後,又退開了去。尚景行神色複雜,但還是一步跨出了大門,慢慢的走了出去,其間果然無人攔阻。走出去百來步後,鎮南王府的衛士,紛紛趕到了尚景行的身邊,將其團團圍住,保護了起來。只不過,心頭卻是充滿了疑惑的:世子殿下,怎麼就這樣大搖大擺的從裡頭走出來了?對方居然無人出來攔阻。身後,王府大堂的門,已經重新關上了。尚景行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大門,皺著眉頭,若有所思。好一會兒後,才在侍衛們的拱護下離開了。
鎮南王的書房,尚可孤看著全須全尾站在自己面前的好大兒尚景行,一時間,又驚又喜又疑。是誰這麼大本事,把人救出來的?他可從沒下過這種命令啊?不是他不想救人,可是實在太危險了,若沒有十足的把握,尚可孤是不會輕易行動的。事實上,他一直都在想方設法的,也派人去請了高人來助陣,只不過那人還沒到罷了。沒想到,尚景行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來了,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張恪究竟想做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