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恪暈暈呼呼的出了皇宮。
兩世為人了,居然讓一個小女生給撩撥得意亂情迷,幾乎難以自持。“我的福報就是你”。這是張恪所聽過的,最為動人的情話了,而它竟然來自於不能開口說話的楊靜姝,實在是太神奇了!
想起剛剛楊靜姝寫下那句話後,那嬌羞的樣子,害得張恪差點兒就把她“就地正法”了。還好,那裡畢竟是皇宮,再怎麼樣色膽包天,他也不敢的。只是,有些情緒上來了,確實是不好壓制,張恪也只能急匆匆地逃離了皇宮。啊,那個小妖精,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撩了啊?
三日後,鎮南王妃楊冰玉離京南下。臨行前,倒是託人傳話,想要跟張恪當面表示一下感謝。不過,張恪找了個藉口辭了。但楊冰玉還是派人送來了一些禮物,請求其好好看顧尚景行。不得不說,雖然這個人確實有一些方面,挺招人煩的,但在處事上,還是很上道的,不墜其作為長公主及鎮南王妃的名頭。你若是真有價值,她還是很懂得這些籠絡人的手段的。當然,若是得罪她了,人家翻臉不認人,那也是不帶猶豫的。張恪沒打算和其過多攀扯,終究彼此的價值觀差太多了,也確實聊不到一塊去的。不過,對於尚景行,張恪本就很認可的,倒也不必楊冰玉刻意託付,他也會多加照看的。
張恪並不清楚,有關寧王那倆孩子的事情,究竟是如何處理的。但從楊冰玉的反應,便也大概知道事情應該是如其所願的。這樣也好,那兩個孩子本就無辜,那種一人犯事,全家株連的法律並不公平,也不人道,張恪本來也不認同的。
楊冰玉走後,尚景行也搬出了皇宮,他在內城置辦了新宅子,離著周勃的府邸很近。搬完家後,他特意下了帖子,邀請張恪有空前去。對於尚景行,張恪的態度當然是與其母楊冰玉大有不同的,於是欣然赴約。備上了一些得體的禮物,帶著周薇和紅豆,便登門拜訪了。
尚景行站在門口,親自將他們迎了進去。對於張恪帶來的禮物,也沒有矯情,欣然接受並表達了感謝。在得知眼前的女子,不僅是周勃的女兒,更是張恪的未婚妻後,便對其執禮甚恭,口稱師孃。周薇一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畢竟自己只比對方大了一兩歲。不過在對方的一再堅持下,張恪又點頭後,也只能接受了。對於紅豆,尚景行則稱其師妹。在為人處事上,這位世子倒是盡顯王室風範,無可挑剔。紅豆的外貌很明顯帶有異族的特點,不過,尚景行並沒有多問什麼,態度自然、真誠,也很有分寸。這些細節之處,充分表明了他所受到的良好教育,使得他小小年紀,便能遊刃有餘的待人接物,也很容易就能讓人產生好感。
參觀了一圈尚景行的新宅子後,張恪發現他所置辦這個新家並不算大,家中的擺設也沒有什麼奢華之氣,僕從也只有十多個。這當然不是因為他買不起大宅子,購置不了那些奢侈的傢俱,又或是沒錢僱傭大量的僕從。鎮南王府家大業大的,自然是不缺這點銀錢的。從這一點來看,尚景行一方面不熱衷於那些虛榮物件;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份,不能夠太招搖,免招不必要的麻煩;最後,作為一個剛入京城,身份又如此特別的鎮南王世子,免不了各種各樣的眼睛會來窺探,保持低調還是比較明智的做法的。
張恪看到了這些,大抵能看出來尚景行背後的這些想要明哲保身的想法,他暗自點了點頭。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不僅僅是簡單的聰慧,更有著非凡的心性和對自身處境的敏銳。張恪畢竟頂著個老師的身份,那些高深的學問,他是教不了的。不過,一些有關於為人處世的哲學小故事,還是可以講一講的。於是,他便和尚景行講了講《莊子·山木》裡的那一篇“木雁之間”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莊子在山裡看到一棵大樹,因為“不成材”,沒有被人砍伐而活得長久;朋友家中的一頭大鵝,因為其不會叫,便被認為“無用”,被宰殺了用來待客。莊子由此悟出人要處於“材與不材”之間。這並非簡單的說做人要善變,而是要“靈活應變”。既要有“木雁之間”的分寸感,又要有“龍蛇之變”的主動適用能力。要懂得根據環境,決定自己該適時適當的展露還是該隱藏。
莊子有云:君子應處木雁之間,當有龍蛇之變。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眾,人必非之;為蛇之時,俯於草莽,待時而動,敗而不怨;成龍之時,遨於九天,扶搖直上,勝而不燥。故君子立於世間,當審時度勢,能屈能伸,主動去適應環境,不怨天不怨地,不自滿不自卑,不斷學習和進步。即要堅守目標和原則,但在行動時,也要根據身處環境和實際狀況,靈活處置,要始終想辦法讓自己處於“進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聽完這個故事及其揭示的生存哲學後,不僅僅是尚景行,就連周薇甚至是小紅豆,也都若有所思,頗受觸動。
尚景行長嘆一聲,道:“這位莊子先生,其思,智慧如海;其論,鞭辟入裡,真神人也。景行卻從未聽過此人,不知……?”
張恪忙道:“莊子乃上古之奇人隱士,沒聽說過他是正常的。”唉,來自不同的世界,經常性的便要去解釋一些人或事物的來歷、出處,偏偏他只能迫不得已的去說謊,實在是麻煩啊!尚景行聞言,臉上露出了遺憾的表情。張恪連忙又道:“今日,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你,是希望你不要為當前的境遇所困,依舊要積極的去面對生活。這個世界很大,不要侷限住自己,你足夠聰明,當明其義的。”
尚景行收拾心情,鄭重的躬身施了一禮,道:“先生教誨,景行絕不敢忘。”
“嗯。你自管安心在此住下,該讀的書要繼續去讀,該交的朋友也不妨去交,無須刻意隱藏自己。誠然,你的身份特殊,又有之前南疆戰事之累,因此你才想著要低調行事。不過,換個角度想,你大可把這三年,當作遊學之旅。京城乃首善之地,彙集天下英才,廣納能人異士。你不妨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與他們多多交流一下,對你當有所啟發。雖然,免不了有人會一直注意你,那也無妨,只需平常心待之即可。但有任何事情,你可隨時去找我。”
十六歲的少年,又是質子身份,尚景行難免會心中有壓力,想得也會比較多,張恪覺得有必要開解一下他。尚景行想要低調,這本身倒也沒錯,但也沒必要過於刻意。要知道,別人若要用有色眼睛看你,那無論你怎麼做,都改變不了對方的看法的,甚至別人反而會因為你的刻意,而覺得你另有所圖。既如此,何不如坦蕩一點,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讓他們更清楚的看見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這是張恪對他的提點,尚景行聽明白了。對於張恪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心底的想法,尚景行有些吃驚,但隨即便也覺得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而他建議自己不必要刻意的低調,而是坦然走出去,把這三年的質子生涯當成遊學之旅,也是很有針對性的建議、提點。細想之下,自己的低調,確實是有些太過於刻意了,反而不美。君子當有龍蛇之變,是龍就大膽的在天上飛,是蛇就好好的在地上爬。刻意的壓抑或偽裝,反而會落了下乘。
尚景行虛心接受了這些建議,不必刻意的壓抑自己後,其實也讓他感覺心中輕快了許多。幾個人在一塊兒待了一整天,談天說地,倒也其樂融融。因為離著周家不遠,張恪是掐著宵禁的時間快到了時,才離開的。臨離開前,張恪拍了拍尚景行的肩膀,道:“人生沒有哪一段是多餘的,無論身在何地,都應該用積極向上的心態去面對。如此,等將來回過頭來看時,你會慶幸:自己終究沒有辜負了光陰。”
尚景行鄭重的點了點頭,感激的行了個大禮,還久久的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離開。雖然說是少年老成,但這卻也是尚景行第一次離家,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來獨自生活。所以,他其實還是有一些些害怕的,不知道未來的三年,究竟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不過,先生今日帶著未婚妻和女兒,親自登門,並給了自己許多金玉良言,還是讓他很受鼓勵,有效的安撫了他不安的內心。雖然自己是質子,但老師卻只是把自己當弟子在關懷的,這從他今天的整體言行便能感覺到的。老師顯然是感受到了自己那些隱藏的不安的,但卻用了潤物細無聲的隱晦方式,在疏解它們。這或許是老師,特有的溫柔吧!
馬車上,周薇道:“這位世子殿下,很不錯呢。”
張恪點頭道:“他確實很好,鎮南王養了個好兒子。當初,表面上是我在談判桌上壓服了鎮南王,但其實是尚景行的深明大義、自我犧牲,才說服了尚可孤,最終促成了雙方的休兵止戰。尚景行,有智、有勇、有謀、顧大局、懂取捨、知進退,誠如其父鎮南王所言:是為麒麟子也!之前,他一直生活在南疆,許多東西都是他父母灌輸給他的,難免會有失偏頗。所以,我把他帶到京城,讓他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聽一聽別人的想法,這樣有助於讓他更完整的看到這個世道的樣子。等他將來回南疆後,應該便不會再像尚可孤那樣,心存那些危險的念頭了。也幸好,他現在才十六歲,思想還沒固化,應該是能調過來的。教育,還是要從娃娃抓起啊!”
周薇嘴一撇,道:“你不過比人家大了幾歲而已,竟然叫人家娃娃?”
張恪嘿嘿一笑,打趣道:“人家可是叫你師孃的,這又怎麼說?”
周薇聞言,不由得臉一紅,自己倒是忘了這一茬兒的。這事兒雖然讓她感覺新鮮,但終究還是有點不太適應的。
張恪抓起她的小手,認真的道:“說正經的。尚景行是未來的鎮南王,他的所思所想,關係著南疆的未來和穩定。於公於私,我都希望把他引向正道。既然他拜我為師,我便更有責任去引導他。以後,你多去關心關心他,可好?”
兩人心意相通,周薇自然聽懂了弦外之音,點了點頭,笑道:“明白了,我記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