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昏黃籠罩,將他高大身形映襯的像一座孤聳的山。朦朧面孔中似有故人的形跡重疊,鬼使神差的,宋昭聽見自己開口。
“你想喝酒嗎?”
素木普日沒有立刻回答,今夜的重逢實在是他意料之外。
在鐵架子上拉住她的手時,他只看到一雙觸目驚心的眼睛。到保安室裡看了身份證,才確定她就是十五年前,那個曾在他家借住過很長時間的漢族小姑娘。
那一年大雪封山,漫天漫地都是銀白,他好不容易說服父母,要去海拉爾的姑姑家住一陣子,卻因為宋昭的到來打亂全部計劃。
她沉默,膽怯,又極擅長忍耐,好像世上沒什麼苦事是她不能忍受。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素木普日總是忍不住欺負她,就想看看宋昭的底線到底在哪。
整整十五年過去,他們都長大了。眼前的女人神情冷峻,出手利落,毫不心軟。從這一路看來,她已經完全忘了他。
往事和複雜情緒一同翻湧,又被全部按下,素木普日停好摩托車,和宋昭一起走進小賣部。
門口的櫃檯擺了一溜煙盒和糖塊,往裡走,有時興的泡麵、罐頭、果丹皮,最後的貨架子上才是酒水。他不知道宋昭的酒量如何,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態和她坐在一起,想到因為失去她而掙扎煎熬的幾千個日夜,他突然生出坦白的慾望。
十五年了,人生能有幾個十五年,記不得臉是很正常的,他們曾經攜手走過那麼多痛苦,宋昭總不會連他的名字一起忘。
素木普日轉過身,看見她正朝最上層的貨架伸手,一抬臂幫她拿下來,才發現是瓶草原白酒。
這酒五十多度,又辣又烈,人都叫它悶倒驢,他不禁有些詫異地說:“你喝這個?”
宋昭瞥了眼他另一隻手裡拿著的小啤酒瓶,又看向他人高馬大的身材,也皺眉問:“你喝這個?”
素木普日一挑眉,拿了瓶和她一樣的。
他到門口結賬,又加了盒紅塔山。兩人出了小賣店沿街向外,四野裡基本看不見人。該怎樣開口才合適?他正想著,就聽見宋昭說:
“你名字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是嗎。”沒由來的心跳加速,他清了下嗓子才接話道:“也是內蒙人?他叫啥?”
“他……”似乎不願意把那名字說出口,宋昭冷笑一聲,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忘了,反正就是很像。”
“你是過來找他的?”
“找他幹什麼。”
宋昭的語氣很冷,夾雜著明顯的厭憎。尚未出口的坦白就這樣凍在空氣裡,隨著夜風一起吹了個稀碎。
想方設法找了很多年的人,就這樣從火光裡突然出現,重逢、欣喜、緊張後的失落與探究,好像十五年來缺失的情緒都在今夜湧現,混亂交匯到一起,變成近鄉情怯,變成沉默。
素木普日倚在路燈下撕開煙盒,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覆在宋昭的影子上。心煩意亂地想了一遍剛才的對話,才猛然反應過來,宋昭並沒有忘記“素木普日”,只是沒有認出他。
她還在四下環視,掂量哪裡適合喝酒,瞧著馬路對面的後山下有一片草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詢問意見。
眼前的背影和他夢中千百次的重疊, 素木普日點頭,跟著她走向後山。
起伏的山峰隱在天幕之下,草葉子上掛滿了夜露,天公作美,烏雲散盡,灑下稠白的月光。
宋昭正要席地而坐,素木普日就把夾克脫下來鋪在了地上。
他裡面穿著一件和宋昭同色的黑T恤衫,手臂隆起的肌肉撐緊了袖口,拿起酒瓶互相一磕就開了蓋子,宋昭接過來,仰頭喝了幾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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