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暮沒空回李洛婷的訊息。
他此刻正坐在星雲購交易站京城總站的辦公大樓裡，面前是一張足夠坐下十幾個人的長桌。桌上擺著幾瓶沒開蓋的礦泉水，和一盤幾乎沒動過的水果。
馬瀧是半小時前被叫來的。他一進會議室的門，看到對面坐著的人，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黃立功——黃家現任家主，五十多歲，雙鬢微白但坐姿筆挺；黃立業——黃世傑的父親，負責整個商業版圖規劃的那位，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面前攤著一份紙質檔案；黃立雪和她丈夫趙清德坐在稍側的位置，面前各自擺著一臺輕薄筆記本；這便是黃家四大中流砥柱。
再旁邊是五個年輕人——黃世傑、黃邵猛、黃邵勇，還有馬瀧沒見過，但看面孔應該是黃麗雪夫妻的一兒一女，趙宇軒和趙麗麗。
九個人。黃家決策層全員到齊。
馬瀧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七大家的人他多少都打過照面。黃家在七大家裡排老末，末世前被美元體系崩盤坑得最慘，末世後又沒攀上御龍戰隊任何一位隊員——在馬瀧的印象裡，黃家這幾年一直很低調，不惹事也不出頭專注實體經濟，不敢搞虛頭巴腦的戰隊經營投資，像個縮在角落裡養傷的老獸。他沒想到馮暮週二被叫走，居然是跟這家人談了三天。
“所以，”馬瀧坐下來，看了看對面九個人，又看了看眼手機鋪天蓋地的廣告，最後落到旁邊正在喝水的馮暮：“週二到現在，你都在跟黃家談合作？”
馮暮放下水瓶，剛要開口，黃世傑先一步接過了話頭。
“馬先生，這件事還是我來說明吧。”黃世傑推了推眼鏡，語氣不急不緩：“週二我們去仙蘭中學找馮先生，起初只是想請他來開發區看一眼。馮先生到了之後，我們帶他參觀了客服中心、快遞總站、商業街，還有40區的分站網路。看完之後，馮先生問了我們一個問題。”
“我問的是，他們哪來的錢？”馮暮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一個被美元體系搞垮的沒落家族，末世後又沒攀上御龍的人，哪來的底氣在開發區砸三十個億？”顯然馮暮這幾天對黃家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我們如實回答了，並且給出了代言的橄欖枝。”黃世傑說：“然後馮先生又問了我們第二個問題。”
“我問的是，為什麼搞這個東西？”馮暮再次接過話。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吧，馬先生能聽得懂一點。”說這話的是黃立功。他從會議桌的主位上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下來。
“我們黃家末世前做海外貿易起家，最風光的時候，京城七大家裡我們排第四，只低於莫家、喬家、龍家。後來美元體系崩盤，海外資產一夜蒸發，我們從第四掉到第七——也就是倒數第一。”黃立功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末世爆發後，京城的權力格局重新洗牌。鄒家靠覃語攀上了御龍，李家有史雲天，常家至少拉攏了張偉。而我們黃家呢？我們一個都沒拉到。”
他頓了頓，看向黃邵勇和黃邵猛：“邵勇和邵猛先後都參加過御龍特訓。邵勇當時想跟覃語或許豪盛組隊，被龍狂神當面罵了一句——‘你黃家早就不比從前了，你跟我裝什麼逼？’——原話。邵勇第一次御龍試訓沒成功，認識到了差距。邵猛第二次試訓也同樣失敗。”
黃邵勇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吭聲，這件事他從來沒主動跟家裡提過，是後來黃邵猛第二次試訓時從熊猛那打聽到的。
“從那之後我們就明白了。”黃立功繼續說：“在御龍的體系裡，我們黃家沒有位置。不是我們不想擠，是人家根本不讓我們擠。但黃家總不能就這麼縮著等死。我們末世前是做貿易的，做貿易的人有一個習慣——此路不通，就換一條路。”
“星軌互聯上線的時候，世傑是最先注意到的。”黃立業接過話頭，指了指自己的兒子：“他在星雲購上開了個店，叫‘黃星’，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賣點京城本地的特產，賺點差價。家裡沒人當回事——一個虛擬貨幣沒有展現價值的以物易物平臺，能成什麼氣候？”
“直到8月27號。”黃世傑說：“華東總站成立。之江、魔都、蘇省三地聯合，蕭晨親自站臺。我看到那條置頂帖子的時候，一整個晚上沒睡著。”
“為什麼？”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星雲購不是一個二手交易市場！”黃世傑看著馬瀧，眼睛裡的光不是狂熱的，是冷靜的：“它是一個完整的經濟體系。等級制度、積分體系、交易站網路——星聯網官方不是在做一個平臺，他們是在搭一套新的商業基礎設施。誰先在這套基礎設施上卡住位置，誰就能在接下來的跨區貿易裡佔據先手。”
“所以你去找了家人討論？”馬瀧問。
“對！我把‘黃星’這幾個月的流水和積分資料拉了出來，做了一份分析報告，拿到家族議會上討論。”黃世傑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趙麗麗——那個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冷淡的年輕女人，面前擺著一臺正在跑資料表格的筆記本：“麗麗幫我算了盈虧模型。結論是：如果只做京城內部的星雲購，我們最多賺個辛苦錢；但如果能建起華北交易站，打通華東的跨區物流，這個生意的天花板就不是幾千萬，是幾十個億。”
“但也可能血本無歸。”趙麗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筆賬都算得很清楚：“建站本身就要砸進去二十五到三十個億。京城內部的低價配送前期是虧的，華東特產加價30%賣的利潤要覆蓋京城內部配送的虧損，同時還要和本地快遞公司卷價格戰。我們的模型顯示，前兩個月每個月的淨虧損會在一到兩個億。如果三個月之內沒有第二個交易站和我們互通，資金鍊就會斷。”
“但你們還是投了。”馮暮說。
“因為我們賭的不是現在，是未來，是新時代。”黃立業道。
“我們黃家末世前做海外貿易，最擅長的就是跨區物流。”黃立功的聲音沉穩而篤定：“這個經驗在末世後一度成了廢紙——因為跨區貿易本身不存在了，各地都是各自為政，京城幣出了京城就花不出去。但星雲購的虛擬貨幣體系把這盤死棋下活了，哪怕它現在還沒有展現價值，但是以星聯網的全球性和全面性及功能完善性，我相信會有那一天。我們不是在賭一個交易站的盈虧，我們是在賭整個華夏的跨區貿易網路會以星雲購為骨架重新建立起來。如果我們賭對了，那第二個建立星雲購交易站的黃家就不再是七大家的末尾——我們會是整個華夏中心的物流樞紐。”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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