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鴻坐在他對面，沉默了一會兒，說：“兄弟，按理說第一次到咱紅雪，隊裡的規矩是帶你去玩一天，吃吃東北菜，看看雪景，體驗體驗咱這兒的文化。但你呢，我從你下車那一眼就瞧出來了，你不是來玩的。所以我也不跟你整那些虛的。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有事說話。”
馮暮點點頭，沒說話。周志鴻也不再多問，轉頭和黎淨小聲交代了幾句，讓他去準備些吃的。
姚敏煒從李嵐欣那邊走過來，在馮暮旁邊坐下。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側過臉看著馮暮，像在看一個他找了很多年的人。
“你後來去哪兒了？”過了好一會兒，姚敏煒才開口。
“不知道。”馮暮說，“我醒來就在之江，什麼都不記得。”
“之江……”姚敏煒唸了一遍這兩個字，沒再問下去……
“和你說說我這三年怎麼過來的吧。”姚敏煒給馮暮倒了一杯溫熱的火蓮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靠著牆，一邊喝一邊慢慢說了起來。
那年他從秘境的震盪裡被甩出來，醒來的時候趴在東北一片凍硬的苞米地裡。天快黑了，風像刀子一樣刮臉，他渾身上下就剩單衣單褲，連鞋都不知道甩到哪兒去了。當時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凍死、餓死、被遊蕩的喪屍咬死，三樣總得佔一樣。
是周志鴻撿到他的。那時周志鴻還不是紅雪傭兵團的團長，帶著一支十幾個人的求生隊伍，沿著省道慢慢往前清喪屍、找物資。隊伍規模不大，但勝在抱團。周志鴻看見雪地裡趴著個人，本來想繞過去，結果那人動了一下，他罵了一聲“操，還活著”，就讓人把姚敏煒翻了過來。
“當時我燒到快四十度，渾身打擺子，嘴裡不知道在胡說什麼。周叔後來說，他本來想給我個痛快的，省得被野狗拖了。”姚敏煒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喝了口酒，“但他還是把我帶回來了。”
馮暮捧著酒杯，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姚敏煒沒看馮暮。他盯著爐火，繼續說。
從那以後他就跟在隊伍裡。一開始什麼也幹不了，只能幫著看車、清點物資。後來稍微能走了，他用為數不多的食物恢復的能量慢慢滋養充能弓，
“那箭是亮的，像條白線飛出去。旁邊所有人都看傻了。”姚敏煒說，“從那以後，我就成了隊裡的弓手。有事沒事往後站，然後去射那些可能威脅到隊友的喪屍或者怪物，就像在香山的屍潮一樣。”
後來黎淨加入。黎淨比他大兩歲，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棍兒，脾氣還衝，動不動就和人吵。但開起車來是真不要命，雪地、冰面、塌了半邊的盤山道，他都敢上。後來才知道，他家裡幾個老的都死在第一次屍潮裡，就剩他一個。
宋木峰來得比黎淨晚，帶著一兒一女。年紀最大，話最少，但隊伍每次斷後、扛包、背傷員，他都不吭聲地幹。周志鴻問他為什麼命這麼拼，他說：“我活著，他們就得活著。”
“再後來是嵐欣。”姚敏煒說到李嵐欣時，語氣明顯輕了一點。李嵐欣是雪原上少見的治癒系異能者。她覺醒的是水系，能把水汽敷在傷口上止血，和周志鴻學過簡單包紮後，就成為了隊伍裡的醫師，甚至有的時候比黎淨還前面。姚敏煒說，隊伍裡的人不一定都信她，但隊伍裡的人沒一個沒被她救過。
“有一次雪獸圍剿，嵐欣踩碎了冰層，掉進冰縫裡。我跳下去拉她，結果雪獸從上面撲下來，我硬頂了一下，腹部被劃開。就這兒。”姚敏煒掀起衣襬，給馮暮看那道從肋下拉到腰側的疤。爐火的光照在傷疤上，像一條暗紅色的蛇。
“人救上來了，我倒是燒到昏迷。那時候隊伍裡沒有藥，嵐欣守了我三天三夜。後來我醒了，手上能冒火。就和傑哥說他覺醒暗影一樣，一場高燒覺醒。”姚敏煒把右手攤開，一小簇火焰從掌心跳起來，給自己和馮暮手上的火蓮酒加熱，“可能那時候想活得太兇了，想著找回你們，就把自己燒醒了。”
馮暮看了一眼那簇火，又移開目光。
再往後的事，姚敏煒說得很快。東北在京城御龍戰隊的協助下逐漸穩定，邊境線重新拉起來，喪屍和怪物都往深山老林裡退。求生隊伍解散，各回各家，但姚敏煒沒有家，就只能跟著周志鴻。周志鴻不甘心，拉著他們重新組了紅雪戰隊。宋木峰、黎淨、李嵐欣陸續歸隊。
“星聯網起來以後，東三省開始搞星戰僱傭。紅雪算是最早入駐的一批。”姚敏煒把杯中酒喝盡，哈了口白氣，“剛開始接的都是本地的小單子，護送、清剿、找物資。後來我偶爾也上星聯網搜香山的訊息，想看看還有沒有人活著……搜到最後，什麼也沒有，沒有一個香山IP的，但是也能理解，畢竟當初在鬥一的我們已經是香山的最後一批人了。”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馮暮。
“今天看到你，我以為自己在做夢。”他說，“你又瘦了，頭髮都白了一半，比傑哥的少白頭還多。但名字還是那個名字。”
馮暮低頭看著自己杯中的酒，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馮暮了。”
“誰他媽還和以前一樣？”姚敏煒笑了一下，把空杯扣在桌上，“我也不是。但你是馮暮，就衝這個，夠了。”
這個南方男生，在東北三年，學會了東北口音和東北的熱情，以及東北的坦然面對……
屋外的風大起來，卷著雪粒砸在木屋的板壁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周志鴻和黎淨已經靠著炕頭睡了過去。李嵐欣坐在姚敏煒身邊，頭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閉：“聊完了抱我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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