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麻布的瞬間,我摸到布料裡還裹著個硬物。展開一看,是半塊桃木梳——正是爺爺用了二十多年的那柄,梳齒已經磨得圓潤髮亮。記憶突然翻湧而來:小時候我總愛趴在爺爺膝頭,看他用這把梳子沾著桂花油,一絲不苟地梳理花白的鬢角。
棺蓋被輕輕移開。我抖著手將麻布浸入銅盆,溫水瞬間被染成淡黃色——不知是誰細心地往水裡加了槐花。
爺爺的面容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格外安詳,彷彿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笑罵:"小兔崽子,連毛巾都擰不幹。"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小倩正踮著腳往供桌上擺放香爐。大鵬在院子裡指揮著抬花圈的人,佈置靈堂。
我跪在泛黃的蒲團上,雙膝早已失去知覺。前來弔唁的人流始終未斷——拄著柺杖顫巍巍的老人,褲腳還沾著泥巴的莊稼漢,甚至有幾個西裝革履的城裡人,這些都是受過爺爺恩惠的人。
他們粗糙的手掌拍在我肩上時,總會帶出一段往事:"那年發大水,要不是李老先生..."
“我娘難產那晚...”
“我兒子受了驚嚇丟魂那次....”
月光爬上窗欞時,時至夜半,靈堂終於安靜下來。
大鵬歪在角落的藤椅裡睡著了,打著補丁的睡衣領口還彆著朵蔫了的白花。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暗,將爺爺的遺照映得時隱時現。
"雲哥哥..."
一件粗麻孝服輕輕落在我肩上。
小倩不知何時跪坐在我身旁,她冰涼的手指拂過我僵硬的脊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安眠的老人:"爺爺走得安詳,你..."
我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壓抑整日的悲慟終於決堤。滾燙的淚水浸透她胸前的衣衫,喉間擠出的嗚咽像是受傷的幼獸:"再也沒有人...會給我留灶臺上的烤紅薯了...再也沒有了..."
小倩突然用力將我摟住,我聽見她胸腔裡劇烈的心跳。"噓...沒事的..."
她帶著哭音的輕語落在發頂,"從今往後,我給你烤紅薯,我給你做糖醋魚...."
夜風穿過靈堂,吹動滿室的白幡。
供桌上,三炷新燃的線香升起嫋嫋青煙,在爺爺慈祥的遺容前交織成溫柔的網。
就在我情緒稍稍平復之時,院外突然颳起一陣陰冷的旋風。
靈堂內的白幡無風自動,長明燈的火焰劇烈搖晃起來,投下詭異的影子。
"這是..."小倩猛地直起身子,手指不自覺地掐起法訣。
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起初如細雨落地,漸漸變得清晰可聞——那是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低沉的嗚咽。
"百鬼哭喪。"小倩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顫抖,"只有德高望重之人仙逝,才會有陰間百鬼自發前來弔唁..."
我踉蹌著站起,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月光下,整條村道上跪滿了模糊的身影——有的佝僂如老嫗,有的細長似竹竿,全都披著由陰氣凝結的素縞。
它們朝著靈堂的方向叩拜,發出非人般的慟哭,那聲音不刺耳卻直透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