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病來如山倒,將老人從前蓄養的精氣神一下給抽乾了,這容貌隨著病勢蒼老了許多。
杜瑛娘眼珠從眼底一劃,招手道:“炎兒,快來,讓你皇祖母瞧瞧你。”
陸炎上前,不敢靠得太近,像是有些懼怕。
杜瑛娘眉頭一皺,橫了兒子一眼。
陸炎往前挪了一小步,卻仍隔著一段距離,不敢再往前。
老人,身上帶著病氣,面色不好,精神頹弱,精神向上的小兒都不太願意靠近,有著一種天然的排斥和害怕。
杜瑛娘握住老夫人冰涼的手,憂心道:“母親近幾日覺著如何?感覺可有好些?”
陸老夫人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弧度:“人老了,總有些小病小痛的,不是什麼大事,只是精神不濟,過段時日就好了。”
“母親哪裡老了,就像您說的,不過是一場小病小痛,待您這病過去了,兒媳天天進宮叨擾您,就怕您嫌我煩。”
她說著,又將旁邊的兒子拉了一把,硬是讓他上前:“炎兒在家裡總念皇祖母,問皇祖母病好了沒有。”
在她說話期間,陸炎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杜瑛娘心裡來氣,卻又不好當場發作,只能忍下。
她訕笑兩聲:“這孩子對您老的孝心放在心裡,就是有些過於害羞,不善言辭。”
陸老夫人抬起眼皮,看向榻邊的小兒,往他那略顯稚氣的臉上端詳著,腔調緩悠悠:“我的釋奴兒比他壯些......”
老夫人稍稍抬起手,在半空比了比,“比他要高一點。”
杜瑛娘猛地一怔,掩於衣袖下的手狠狠掐著手心,勉強笑道:“老太太又說笑了不是,那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你見過,這許多年過去,您怎知他是何模樣,又怎知他比咱們炎兒高壯些。”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陸老夫人本是氣弱的,聲氣突然充足起來:“我的釋奴兒和別人不一樣。”
杜瑛娘不再多言,連連應是。
正在此時,一高個丫頭端著木托子走來,走到榻邊,先偷眼往成王妃面上看,再不動聲色地垂下。
“太皇太后,該喝藥了。”
陸老夫人“嗯”了一聲,半耷拉著眼,恍惚問道:“周嬤嬤呢?”
高個丫鬟一面將木托盤放下,一面說道:“回太皇太后的話,周嬤嬤兩年前染了一場病,沒能挺過去......已經走了。”
說罷,眼梢瞥向一邊的成王妃,杜瑛娘嘴角翹起,又快速抹平。
陸老夫人點了點頭,嘴裡含糊喃喃,是啊,走了......從自己出嫁,她就陪著她,一路走來,身邊來來回回換了多少人,只有那老貨一直都在,終是那老貨先她一步離開了。
還有石榴那丫頭,也出宮嫁人了,身邊的人......都走了......
她連自家兒子都留不下,還能留下誰?
這深宮高牆裡,座位是冷的,地磚是冷的,連睡覺的褥子也是冷的,經年下來,她的身體......從表皮到臟器,變得和這皇宮的物件一樣冷。
杜瑛娘帶著孩子退下了,殿門關上的一瞬,高個頭宮婢從木托子端起藥碗,側坐於榻沿,一手執湯匙,在碗裡攪了攪,舀起,前遞。
“太皇太后,喝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