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白瑪”這個名字,德仁上師的眼神瞬間變得悠遠而哀傷,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時光塵埃。他沉默良久,才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歲月的滄桑與難以釋懷的悲憫。
“白瑪啊。。。”他喃喃低語,渾濁的雙眼失去了焦點,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震撼他心靈的一幕。
在康巴落人傳說中那片被詛咒的雪山之間,漫天風雪如刀,一個身著天藍色藏袍的女子跪在冰天雪地之中。她梳著簡單的麻花辮,髮梢沾染著晶瑩的雪粒,臉龐凍得發白,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五官精緻得如同雪山女神親手雕琢。然而,那美麗的容顏上,卻交織著最深刻的悲傷與最決絕的祈求。
她一遍遍磕頭,額頭觸及冰冷的雪地,融化的雪水混合著溫熱的淚水,在她面前形成一個小小的冰窪。
她是為了她的孩子,那個註定命運多舛,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她以最卑微的姿態,向他這個當時還年輕,心懷悲憫的喇嘛,乞求一個渺茫的,違背常理的機會,一個讓孩子未來或許能感受到一絲“人心”溫暖的機會。
他答應了她。
那一刻,他看到這個柔弱的,彷彿雪山精靈般的女子笑了,眼中淚水卻湧得更兇。那笑容裡,沒有得償所願的欣喜,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母親獻祭般的聖潔與釋然。
她轉身步入風雪深處的背影,決絕而輕盈,彷彿不是走向死亡與冰封,而是迴歸她本應所屬的神山聖境。
作為藏醫的白瑪,曾以高超的醫術和仁慈的心腸,救治過無數康巴落人,卻被愚昧和恐懼所裹挾的族人背叛,成為了“閻王”的祭品。。。這其中的曲折與不公,每每思之,都讓他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與愧疚。
“我們都欠她的。。。”德仁上師閉上眼,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深深的悲苦。
片刻後,他睜開眼,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轉過身,從身後一個看似普通,卻擦拭得異常光亮的舊木櫃深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扁平的陳舊木盒。木盒表面漆色斑駁,雕刻著簡單的吉祥紋樣,邊緣已被歲月摩挲得光滑。
他當著高東旭的面,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開啟盒蓋。盒內鋪著褪色的紅色絲絨,襯著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暗紅如凝固血珠的丹丸。
丹丸表面光滑,隱約能看到細微的紋理,散發出一股極其清淡,卻又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冷冽異香,混合著藏地特有的草藥氣息。
“這是。。。”德仁上師注視著丹丸,眼神複雜,“這是用十年生的藏海花為主藥,輔以數種雪山珍稀藥材,遵循古法秘製而成的丹藥。”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一種醫學般的嚴謹與宿命般的無奈:“當年白瑪自願服下特殊的藏海花製劑,其生命體徵陷入一種近乎完美的停滯,並非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種。。。假死,或者說,被冰封的生命狀態。
這枚丹藥,蘊含更精純的藏海花精華與喚醒生機之力。若給白瑪服下,藉助同源藥性的激發,有很大可能在三日內,逐步恢復她最基礎的生命表徵——呼吸,心跳,體溫。”
“死而復生?”高東旭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他能感覺到那丹藥中蘊含著一股奇異而內斂的能量波動,與他在藏海花海中感受到的頗為相似,卻又更加凝練,複雜。
德仁上師緩緩搖頭,雙手合十:“非是死而復生。生與死的界限,並非如此輕易跨越。白瑪從未真正死去,只是沉睡於時光與冰寒之中。
此丹,算是一把鑰匙,或是一劑猛藥,強行叩開那被冰封的生命之門。但即便成功喚醒,也僅僅是最基礎的生理機能復甦。她的意識能否歸來,記憶是否完好,身體能否承受這跨越數十年的‘重啟’。。。皆是未知之數。
更大的可能,是她將維持一種無思無覺,僅有呼吸心跳的‘活軀’狀態,直至這枚丹藥的藥力徹底耗盡,或者她的身體最終崩潰。”
高東旭眼中光芒微閃。德仁上師的描述,證實了他對藏海花神奇功效的猜測,也顯露了對方對此事的深入研究和實驗——若非經過大量嘗試或擁有確切傳承,絕不可能說得如此詳盡,甚至準備好了這枚可能唯一的“喚醒之鑰”。
“無論如何,這份心意和這枚丹藥,我先替張起靈謝過德仁上師。”高東旭鄭重地合上木盒,將其收好,向德仁上師微微欠身致意。
“南無阿彌陀佛。。。”德仁上師低誦佛號,垂下眼簾,不再多言。
“那麼,第二件事。”高東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正式而充滿力度,“我希望,德仁上師能出山,加入第九特殊事務處理局,擔任顧問一職。”
“什麼?”德仁上師愕然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即下意識地就要搖頭拒絕。出家之人,清淨修持,怎能捲入塵世官府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