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審,嗯。
‘衛通’原來身上有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悠然,一抬頭,一對視,都能把人給氣死。
現在不一樣了,整個人畏畏縮縮,死命抓著人嗷嗷叫,只要視線裡看不見活人就開始盜汗,發抖,小腿肚子打結,渾身發冷。
一問什麼都說。
他原名叫衛長春,從小就和師父學的易容改裝,還會縮骨術,精通輕功身法,也曾讀過不少書,據說幼年鄰居都誇他聰明,將來是個讀書種子。
結果家道中落,考試也考不中,又犯了事,沒得辦法只得逃出去從軍。
刀法就是在軍中學的。
他曾經是鎮北侯麾下,還屢立戰功,當上了校尉,奈何有一回犯了軍紀,將軍要殺他,他仗著自己的功夫從營中逃出,從此便流落江湖。
“雲墨書院那小子,我每天看著他就來氣,書讀得不怎麼樣,偏偏一考就中,師長喜歡他,家裡也有錢,衣食無憂。”
“那天他生病,我去看他,他極熱情,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說待陛下開恩科,他金榜題名後不想留在京城虛耗時光,他想去做點實在事,說得真好聽,一肚子經世致用的好學問。”
衛長春一臉的木然,精神恍惚。
“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腦子裡忽然就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一樣,等我回過神就把他藥過去,他的手我也剁下來。”
“那之後,全京城搜捕,書院我自是待不了,本來以為走了便無妨,誰曾想癮頭起來,根本就壓不下去。”
他猛然打了個哆嗦,呢喃,“我以為……我早就不怕,早就不怕——”
原來不是的。
此時此刻,燭光如豆,門外風聲漸小,可這樣的靜謐讓他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戰慄,心跳的聲音震耳欲聾,頭刺痛得厲害。
他控制不住地瞟了一眼牆上,楊菁曾掛的那副畫,吞了口口水,固執地長久注視。
那畫此時看起來極尋常的,青山綠水,馬蹄聲陣陣,上馬的將軍,步行的兵士,站在山頭上長長注視,似是等待將軍歸家的新婦。
陽光明媚,畫面亮堂堂,新婦含羞帶笑,形神皆美。
衛長春揉了揉眼睛,想起自己剛才看到的畫面,不覺一激靈,恐懼的情緒最幽暗,最難以抵擋拒絕的東西,一點點往心裡鑽。
他整個人好似老了十幾歲,沉默半晌,輕聲道。
“我從軍那幾年,軍中缺糧草,每日都在缺,士兵們餓得頭暈眼花怎麼打仗?”
“與亡國滅種比,到底還是吃人更便宜。”
“一開始是後勤上偷偷地獵殺人來給我們吃,再後來沒瞞住,就光明正大地吃,將軍吃,士兵也吃,之前還知道混在其它食材裡,後來直接在軍中開起了屠宰場。”
一眾刀筆吏齊齊低頭。
黃輝冷笑:“吃了人,連畜生都不如了,還講什麼國,什麼種?”
楊菁不由沉默。
她總是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候,特別特別地理解楊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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