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自己那個傻侄兒,自溫以緹病倒後,進宮的次數竟比她當初病重那幾日還要繁密。
偏趙錦年每來一回,臉上的肉就似被無形的手剜去一塊,日漸消瘦得脫了形。
往日里雖憨直,卻總帶著股活泛勁兒,如今眼神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連見了人該行的禮、該說的話,都時常慢半拍,透著股魂不守舍的滯澀。
趙皇后看在眼裡,只覺得心驚。
那孩子本就不是個多思多慮的性子,如今卻熬得眼窩發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精氣神,蔫蔫的沒一點生氣。
是以,趙皇后比誰都盼著溫以緹醒轉,這份焦灼,怕是與崔氏不相上下。
宮裡的太醫請了一波又一波,最後也只回稟“性命無虞”,至於何時能醒,卻都支支吾吾,只說溫以緹許是積勞過度,得“好生歇著”,可這一歇要歇到何時,誰也說不準。
此刻見了崔氏與溫以柔,趙皇后便將太醫的話溫言複述了一遍,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且放寬心,這後宮有本宮一日,溫尚宮便絕不會有事。”
崔氏與溫以柔對視一眼,眼裡的憂色稍減,忙雙雙跪下,聲音裡滿是感激:“謝皇后娘娘體恤!”
叩拜的動作帶著真切的惶恐與感激,直到趙皇后揮了揮手,兩人才匆匆起身。
崔氏母女走後,趙皇后便斂了臉上的溫和,獨自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鳳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串鴿血紅瑪瑙佛珠。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滴答聲,襯得她眉宇間的思緒愈發沉鬱。
從前她總覺得,溫以緹這丫頭像是鐵打的,無論多大的風浪砸下來,她都能穩穩地站著,眉眼帶笑地把難題一一拆解。
那些旁人看來闖不過的關、跨不過的坎,到了她手裡,彷彿都成了腳下的墊腳石。
趙皇后甚至私下裡想過,這姑娘大約是不會累、不會倒的,總有法子在絕境裡掙出一條路來。
可這次毫無徵兆的昏迷,像一記重錘敲在她心上。
那一刻她才猛然驚覺,自己竟忘了,溫以緹再聰慧堅韌,也不過是個血肉之軀。
她能扛過刀光劍影,能熬過算計傾軋,卻終究會被連日的勞心勞力拖垮。
她不是金剛不壞的神,只是個在泥沼裡硬生生蹚出一條路來的凡人。
念及此,趙皇后輕輕嘆了口氣,佛珠在指間轉得更快了些。
或許,等溫以緹醒了,該讓她早些離宮才是。
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要趕在自己身子徹底垮掉前,親手為她和年兒賜婚。
若真等自己哪一日撒手去了,年兒還要守孝,一來二去,兩人的婚事又要耽誤。
到那時,他們都多大歲數了?
思及此,她眉峰不由得蹙緊,連帶著指腹都用力了幾分,瑪瑙珠子相撞,發出細碎的悶響。
可念頭剛轉了半圈,猶豫又纏了上來。
那兩個早夭的女兒,關於她們故去的真相,很多事情還得需要溫以緹幫她做。
這丫頭早已成了她最得力的左右手,宮裡多少事離了她,便像斷了主心骨,真要放她走,心裡頭又實在捨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