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典藥離開後,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溫以緹端過一旁溫著的參湯,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卻沒驅散多少骨子裡的疲憊。
她緩緩躺回床上,眼簾沉重得只想往下闔,可腦海裡卻像繃著一根弦,始終不敢徹底放鬆,還有太多事沒來得及在眾人面前細說。
比如要暗中買通幾個常在各宮遊走的小太監,讓他們幫忙避開耳目,悄悄傳遞訊息。
又比如得提前跟六局一司的親信通好氣,明日宮宴上如何默契配合,既不能顯得刻意,又要把該遞的話傳到……
想到這些,溫以緹卻輕輕鬆了口氣。
她信常芙,這些瑣碎卻關鍵的安排,她定然能處理妥當。
自始至終,溫以緹都沒把常芙當成依附自己的附屬。
從甘州時到宮裡,溫以緹始終拉著常芙、徐嬤嬤、安公公、溫晴一起議事,她從未藏私。
大家身上有許多該學、該成長的地方。而溫以緹身上那份通透的眼界、沉穩的謀算,還有那份為女子爭命的韌勁兒,早被眾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悄悄學了去。
他們從不是單向的跟隨,而是跟著溫以緹一起,在一樁樁事裡打磨自己,一步步並肩成長。
如今也該是常芙獨當一面的時候了,更何況,自己昏迷的那段日子,她把京中與宮裡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早已證明了能力。
溫以緹側過身,望著帳頂細密的繡紋,心中生出幾分慶幸。
幸好自己早早就在後宮站穩了腳跟,一手提拔了不少可用之人。
六局一司裡,處處都有她安插的人手。這後宮衙門眾多,若是臨時要調動,沒有平日裡的根基,怕是早就亂了陣腳。
如今,她身為尚宮,那些年埋下的“棋子”,也該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
想到這裡,溫以緹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疲憊感終於湧了上來,眼簾一垂,漸漸陷入了睡眠。
她得抓緊這片刻的休息,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一夜之間京城裡的風就變了味道。
先是街角茶攤的夥計,擦著桌子時跟客人閒聊:“您聽說沒?北巷王屠戶家,昨兒把媳婦打得頭破血流,就因為燉肉少放了鹽。那媳婦懷著孕呢,聽說現在還躺在柴房裡沒口熱湯喝!”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瞬間引來了一圈議論,有婦人紅著眼眶嘆氣,也有漢子皺著眉沉默。
沒多會兒,訊息就順著街巷往四處漫。
綢緞莊裡,掌櫃的娘子跟熟客低聲說:“聽說前幾年,順天府李大人家更過分!他那原配夫人,當年陪他從窮書生熬到現在,結果呢?李侍郎寵妾滅妻,把小妾抬成了平妻,還讓原配給小妾端茶倒水,前兒個原配氣不過,一頭撞在柱子上。”
西市布莊的王娘子,不過是多勸了丈夫兩句少喝點酒,就被醉醺醺的男人摁在地上打,斷了兩根肋骨,昏過去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還是“生不出兒子,打你都是輕的”。
城郊張地主家的原配更慘,當年陪著丈夫從擺攤賣貨熬到良田千畝,結果張員外新納了年輕妾室,轉頭就把她趕到漏風的柴房,寒冬臘月連件厚實棉衣都不給,夜裡凍得縮成一團,連口熱粥都喝不上,死了都好幾年了!
東街李老栓的女兒,被爹以十兩銀子嫁給城西商戶做填房,婆家嫌她沒嫁妝,日日天不亮就叫她起來挑水劈柴,水缸沒滿要罵,柴劈得不夠細要打,稍有怠慢就罰她跪在祠堂裡,一跪就是大半天,膝蓋上的傷從來沒好過。
還有北巷的趙二郎,母親守寡三十年,靠給人洗衣縫補把他拉扯大,他好不容易做了小官,卻嫌母親“粗鄙上不得檯面”,把人趕到城郊破廟裡,逢年過節連碗熱飯都不肯送,可憐老太太寒冬裡凍得咳血,最後還是鄰居偷偷送了床破棉絮才熬過冬天。
劉主簿更不是東西,妻子在家操持家務、照顧癱瘓的公婆,他卻在外頭養了外室,被撞破了還振振有詞:“女人本就該忍,我沒休了你,已是天大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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