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這樣無需言語的安靜氛圍,竟奇異地讓溫昌柏那顆煩躁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他忽然有些恍惚,多久了?他們夫妻二人,多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了?
記憶裡,每次共處一室,不是談論孩子們的學業婚嫁,便是商議家裡的田產鋪面,再不就是因著妾室爭執,從來沒有這般靜默無言,。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崔氏,她的側臉依舊溫婉,眉梢眼角雖染了些歲月的痕跡,卻比年輕時更多了幾分沉靜。
好像還是記憶中初見時那個端莊的女子,可細細看去,又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看不真切。
溫昌柏心裡忽然空落落的,方才那點飢餓感也消散無蹤,又喝了幾口溫熱的麵湯,便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緩緩擦拭著嘴角。
崔氏見狀,才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未動多少的麵碗上,聲音平靜無波:“老爺不多吃些?可是不合口?”
溫昌柏輕輕搖了搖頭,“太晚了,吃太多該睡不著了。”
崔氏點點頭,不再多問,喚了守在門外的丫鬟聞聲進來,手腳麻利地將食盒與碗筷收拾乾淨,又添了兩杯新沏的茶水,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內重又恢復了寂靜。
這一次,崔氏沒再沉默,抬眼看向溫昌柏,“我這會兒來,也只想同老爺聊聊姚姨娘的事情。”
溫昌柏聞言,眉頭瞬間又皺了起來,臉上掠過一絲不耐,開口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為何非要咬著不放?”
崔氏靜靜地看著他,“老爺是念舊情的人,顧及姚姨娘生養兒女的功勞,這無可厚非。可老爺在想著如何安置姚姨娘的時候,可有想過府裡還有李姨娘,以及她肚子裡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兒?”
溫昌柏愣了愣,臉上的不耐僵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低聲道:“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那孩子……那孩子都沒落地,算不得數的。”
“算不得數?”崔氏微微提高了些音量,“可姚氏終究是犯了錯的,當年是老太爺親自下的令,將她攆去莊子上的。這些年,家裡沒斷過她的衣食用度,讓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已然是留足了情面。如今老爺想將她接回溫家,首先要面對的不是我,也不是父親母親,而是李姨娘。”
“她一個妾室,還能違抗我這個主君的決定不成?”溫昌柏有些不悅地反駁。
崔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吐出三個字:“那文哥兒呢?”
溫昌柏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愣在原地,臉上出現一絲茫然與心虛。
崔氏見狀,繼續緩緩說道:“文哥兒終究是老爺的長子,他的生母受了那樣的委屈,一母同胞的兄弟更是被姚姨娘陷害。
文哥兒性子內向憨厚,平日裡看似不計得失,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可老爺你終究不能傷了孩子的心。更何況,文哥兒如今也是當父親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溫昌柏大半的念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中閃過掙扎、猶豫,還有一絲被點醒後的愧疚。
是啊,他怎麼就忘了文哥兒呢?
崔氏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戳在溫昌柏的心坎上:“這些年來,文哥兒從未因舊事記恨姚姨娘的孩子們,作為大房的兄長,他對萱姐兒和林哥兒向來照拂有加,從未有過半分偏袒或嫌隙。
老爺,你還想讓孩子怎麼樣?他已經做得夠好了。說到底,那些恩怨不過都是長輩當年犯下的錯,何苦要讓孩子們一直揹負著呢?”
溫昌柏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煩躁地抬手抓了抓頭髮,隨後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糾結。
這般想來,他若是執意將姚姨娘接回來,倒真是寒了文哥兒的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