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下意識地別過臉去,不想讓妻女看到自己這副慘狀,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和窘迫。
“還說沒事!都流血了!”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塊雖然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顫抖著為扎西擦拭臉上的汙血和塵土。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滾燙腫脹的皮膚,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般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血跡,在他臉上暈開。
“哭什麼哭!別哭了!”
扎西突然煩躁地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怒意,但這怒意更像是衝著他自己,“這都是我自找的!報應!要不是我以前嗜酒如命,敗光了家產,賣田賣地,你們又何至於跟著我受這種罪!淪落到這步田地!”
他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自己心上,充滿了無盡的自責和悔恨。
聽到這話,女人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這哭聲裡,有心痛丈夫傷勢的錐心之痛,有對現實困境的無助,或許,也夾雜著幾分往日艱辛所積壓的委屈。
等女人勉強幫扎西擦拭完臉上的傷痕,扎西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捧起女兒的小臉,那雙因疼痛和疲憊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小草……都是阿爸沒本事……今天……今天沒給你,也沒給大家……弄來吃的……”
小草乖巧得像只小貓,用力地搖搖頭,伸出瘦小的手臂緊緊抱住紮西的脖子,聲音稚嫩卻異常堅定:
“小草不要吃的!小草只要阿爸平平安安的!阿爸不要再受傷了!”
她雖然年紀小,但早已習慣了生活的殘酷,清楚地知道父親每一次晚歸都可能意味著危險,與飢餓相比,父親的性命重要千倍萬倍。
旁邊那十多名孩童,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聽到扎西的話,他們懂事地、悄無聲息地開始往後院退去,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單。
他們不想讓扎西叔叔因為無法讓他們吃飽而更加難過和自責。
“小傢伙們!”
扎西看著那些瘦弱的背影,心頭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提高聲音,鄭重地喊道,
“等著!扎西叔叔欠你們每人一頓飽飯!一定會的!”
他雖然沒有任何義務撫養這些流浪的孩子,但內心的善良和此刻的無能無力感,讓他充滿了負罪感。
“扎西叔叔,我們不餓……”
孩子們停下腳步,紛紛轉過頭,異口同聲地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然而,就在這片“不餓”的聲音中,幾聲清晰而綿長的“咕咕”聲,卻不合時宜地從幾個孩子的肚子裡傳了出來,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心酸。
對於正常孩子來說,一天一頓或許還能勉強支撐,但對於這些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營養不良的孩子們來說,少吃一頓,就意味著體力更快地流失,離疾病和虛弱更近一步。
“明天……明天就不要出去了吧?回去好好歇歇……”
女人攙扶著扎西,聲音裡充滿了哀求。
她看著丈夫傷痕累累的樣子,實在不敢想象他明天如果再出去,會面臨怎樣的後果。黑衣夢魔的陰影和被人抓住打死的風險,像兩座大山壓在她心頭。
扎西藉著女人的攙扶,一瘸一拐地朝著祖祠陰冷的大廳挪去,他的腳步沉重,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幾乎是在立誓:
“休息什麼!我沒事!明天!明天一定會讓你們都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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