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在乾清宮中用了早膳,看了一個時辰的書,宮門值守的太監前來稟告,海瑞求見。
聽到這太監的通報,朱翊鈞苦笑一聲,就知道今日海瑞會來……他讓陳矩親自去迎海瑞。
不多時,一身紅袍頭戴烏紗的海瑞,便進了乾清宮的正殿,來的匆匆。
行禮過後,海瑞便趕忙說道:“陛下,今這場大雪紛紛揚揚,覆蓋千里,臣思忖著請旨再出宮去,往北邊諸府衙走上一遭,也好檢視一番各地情形……”
話未及說完,朱翊鈞已然抬手阻止,面帶微笑,緩聲道:“海愛卿,且先聽朕一言。朕以為,卿可留於京師,為朕舉薦幾人,從都察院挑些年輕才俊,遣他們出去,這些年輕人,精力充沛,辦起差事來,想必亦是得心應手啊。”
海瑞一聽,面上略有不悅之色。
這,陛下啥意思。
這是嫌棄自己老了嗎。
海瑞趕忙道:“陛下,臣雖年事漸長,可尚有餘力,怎可全然置身事外,臣往昔一次次親赴各地,皆為盡忠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而且臣知道情況……”
“朕當然清楚愛卿對百姓的體恤,可卿一次次親力親為,固有佳績,亦成美談,愛卿一心奉公,此等赤誠,朕心甚慰。然古人云:‘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海師傅每年都出去巡視,地方官員對於百姓受災,不敢視若無睹,這已經是大功德了,現在已成慣例,固然是好,但僅靠卿一人之力,猶如獨木難支大廈,待有朝一日,愛卿力有不逮,這過往的良風美俗,恐難延續,地方官員或又故態復萌,無所作為,這豈是朕願看到之景,豈是海師傅願意看到的……”
“朕以為,當以卿之行事風範為基,于都察院立下一套完備的巡查制度,讓這監督之舉能長久潤澤朝堂、惠及萬民,而非僅仰仗愛卿一人之奔波辛勞……”
“這些年輕的御史們出去,朕不讓他們白跑,車馬費朕都是給的高高的……”
“海師傅啊,您現在可不是福建南平的一個教諭了,您現在是朕大明朝的都御史,不能再單打獨鬥了,你手下可是有很多人的,單打獨鬥,只能救一時,卻救不了一世啊……”
海瑞固執嗎。
海瑞很固執。
但海瑞卻並不是一個聽不懂道理的人。
而正好,陛下最愛講道理。
他皇爺爺掰扯不過的人,朱翊鈞可是手到擒來,當然,這也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再登基之初,朱翊鈞心裡也發慌,曾經都有過想讓海瑞去地方的想法,因為海瑞正的冒邪氣,這是再一次次試探,交鋒,總結,才讓他掌握了跟海瑞相處,掰扯的規律。
海瑞聽著是一愣一愣的。
朱翊鈞說的是實情,你一次次跑出去,對現在固然是好,可你有一天跑不動了,那形成的慣例立馬崩塌,可你若是將制度留下來,自己時不時出去查驗一番,這才是長久之計啊……
海瑞沉默許久後抬起頭來,看向朱翊鈞:“陛下,那您要是這樣說,臣舉薦十二人……”
朱翊鈞也是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別說十二人,一百二十人都行,一千二百人都行……”
得,勸的就是這麼輕鬆,一點壓力都沒有。
以理服人,果然至理名言。
道君皇帝口中的大明朝第一寶劍,破了他的道心,傷害了他,他的兒子朱載坖,沒有真正的握住這把寶劍,而到他孫子這一代,可就是緊緊握在手中,時不時的還能刺出幾個劍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