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則民盯著面前三尺處的水漬,那灘從聖旨金線穗子上滴落的雨水,正蜿蜒著爬向自己官服……
"臣領旨謝恩。"他起身時喉頭髮緊。
等到接過旨意,將傳旨意的太監,錦衣衛安排休息之後。
官員們紛紛圍了上來道賀了。
"恭喜中丞!"按察使的嗓門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多年辛苦,這次回京弄不好啊,陛下要加您太子少保了......"
涂澤民沒有應話,只是轉身進入大堂,而官員們也紛紛跟上……他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浙江,而是先找到了水師的幾個將領,一一囑咐,在他離開浙江期間,不能輕啟戰事……
很多事情都是明明白白的,今年朝廷開戰的時候,皇帝讓籌措一百萬的鉅款,就已經表明,北京方面已有察覺,甚至,天子多少有些不滿意了。
涂澤民並不認為自己到了北京城,真的是嘉獎賞賜,相反,他甚至感覺自己是回不來了。
而自己回了京師,浙江這邊的海事官員也都緊緊盯著,要自己真的浪蕩下獄,他們定會狗急跳牆,想著把水攪渾……在南海挑釁葡萄牙人,甚至,主動攻擊,戰爭一旦開始,朝廷所有的清算,都要往後拖,這些官員們也都在這場戰爭中搖身一變,成了英雄,或者將他們手頭上的銀錢,全部洗白……
萬曆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涂澤民乘坐馬車,往北京城而去……
在涂澤民剛剛離開杭州。
浙江巡海副使李肇慶便開始聯絡親近的官員,商量了……
西湖的暮雨在樓簷織成細簾,藕香榭二樓臨窗的包廂裡,李肇慶正用銀刀剖著醉蟹。
蟹殼裂開的脆響混著樓下賣花聲,倒讓他想起去年押送銀子去南京時,刑部大牢裡傳來的鐐銬聲。
"李大人,巡海副使,現在可是肥缺啊,您,您真的想去登州當個知府,這……"鹽運司同知嚴汝明斟酒的手晃了晃,琥珀色的女兒紅在青瓷盞裡蕩起漣漪,"要我說,塗中丞現在聖眷正隆,您又是他麾下的大將,些許風雨,無事的..."
"嚴大人啊,哪有不倒的山頭,以前的嚴嵩,如何?下場又是如何,這裡雖是肥缺,可我總覺得,要是在待在浙江啊,必有牢獄之災。"李肇慶夾起蟹膏,瞥見窗外柳蔭下兩個戴斗笠的漁夫。
這個時辰不該有漁舟靠岸,那兩人蓑衣下露出的皂靴倒是嶄新……
蟹肉突然腥得發苦,他轉頭朝侍立的小廝擺手:"把冰鑑裡的鰣魚拿上來吧。"說完之後,忽然想到鰣魚離水即死……
包廂門開合間飄進縷縷檀香,樓梯吱呀作響,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碗碟碎裂的脆響。
李肇慶的象牙箸停在半空。
他清楚聽見重甲摩擦的鏗鏘聲混在雨聲裡,像極了一年前他帶兵查抄走私商船時,刀鞘撞在船舷上的聲響。
窗外的漁夫不知何時消失了,只剩系在斷橋邊的畫舫在雨中搖晃……
"巡海副使李肇慶接旨——"
包廂門被一腳踢開。
八個錦衣衛魚貫而入,飛魚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血光。
嚴汝明的酒杯摔在青磚地上,碎瓷濺到李肇慶的袍角,他也慌了,怎麼出來吃個螃蟹,還要被錦衣衛抓啊。
唯有李肇慶緩緩起身,目光掃過詔書邊沿的墨跡……
"著即革職查辦,押解進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