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即便是‘理’,也有不同的立場,您完全可以站在朝鮮藩屬國、為百萬生靈請命的立場上,與他駁斥啊……”
“您可以言,倭寇肆虐,生靈塗炭,非朝鮮不願戰,實是力有未逮,非天朝援手不能存續!此乃藩屬國求援於宗主之常理,大明既為天朝上國,負有庇護藩屬之責,眼見藩籬破碎,子民遭屠戮,難道只因慮及些許錢糧耗費,便要坐視不理。置‘仁’與‘義’於何地?”
…………
…………
柳成龍一番話,說得李昖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他仔細回想,當時被海瑞的氣勢和理直氣壯完全鎮住,只感到羞愧難當,哪裡還有半分辯駁的念頭。
柳成龍說的這些道理……似乎……好像……也能說得通?
看著國王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柳成龍試探著問:
“主上……明日您看是否再去一趟海府?將這番道理,與他分說明白,或許……”
“不去!堅決不去了!” 李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揮手打斷,臉上滿是心有餘悸的抗拒,“那海瑞氣勢太盛,我在他面前,話都說不利索,再去自取其辱嗎……”
而柳成龍只能嘆口氣……
………………
次日清晨,深秋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乾清宮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暖意融融,獸口吐出的薰香嫋嫋升起。
朱翊鈞端坐在寬大的御案之後,正埋首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
他神情專注,硃筆或圈或點,動作沉穩利落,絲毫不見少年人的浮躁。
陳矩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批閱好的奏本。
殿內安靜得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這時,身著青袍、作為御政學士的孫承宗捧著一份厚厚的簿冊,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躬身行禮:“臣孫承宗,參見陛下。御政書房本月考成總數已整理完畢,請陛下御覽。”
他將那本記錄著京官、地方官各項政務指標完成情況的考成簿,恭敬地放在御案一角。
朱翊鈞並未立刻去看那考成簿,他剛好批完手頭一份關於漕運的奏疏,放下硃筆,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目光才隨意地投向孫承宗,彷彿閒話家常般問道:“孫愛卿啊,昨日……朝鮮的那個李昖,去了海師傅家裡,你見了沒有啊。”
孫承宗微微一頓,顯然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問起這個。他立刻躬身,簡潔而清晰地回稟: “回陛下,是的。朝鮮國王李昖殿下,昨日晚上確實曾至家中拜會。”
“哦?” 朱翊鈞眉毛微挑,似乎頗感興趣,“說了些什麼?海師傅……可曾‘款待’了這位藩王?”
孫承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斟酌著詞語:“回陛下,海都御史……性情耿介,直言不諱。李昖殿下此去,懇請海公能在陛下面前,代為進言,促成天兵援朝之事。”
“海都御史聽後,並未應允,反而……痛陳了藩屬國求援當自明責任、當慮及宗主國百姓負擔之理。李昖殿下此舉,恐有……有引陛下再啟戰端之嫌,恐非良策……”
孫承宗儘量用平實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片刻後,朱翊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哼了一聲,隨即吐出兩個帶著奇異韻律的字:“有趣,有趣啊……想必,李昖是哭著走的。”
“哭倒是沒有哭,就是腿軟走不動道了。”孫承宗老實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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