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書交換,一式兩份。
一份由馮保恭敬收起,存入大內秘檔,另一份則由李昖雙手捧過,如同捧著千斤重擔,卻又像是拿到了救命稻草。
塵埃落定。
數日後,得到天子“恩准歸國”旨意的李昖,歸心似箭。
離京前,他做了一件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卻又顯得格外“殷勤”的事情——親自遞上名帖,前往寧國公府拜會即將成為他“太上王”的李成梁。
這次李成梁也不病了,熱情招待。
寧國公府偏廳,燈火通明。
與武英殿的莊嚴肅殺不同,這裡的氛圍刻意營造著一種“賓主盡歡”的融洽。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既有遼東風味的烤獐子、燉鹿筋,也有朝鮮特色的泡菜,更有京師名廚精心烹製的佳餚。
然而,宴席的主角,顯然不是這些菜餚。
李昖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親自為李成梁把盞斟酒: “公爺,小王在京中這些時日,多蒙國公爺照拂!此番國公爺不辭辛勞,親率王師赴我小邦整飭武備,此等恩德,小王……小王實在是感激涕零,無以為報啊!”
說著,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姿態放得極低,“公爺此去,就是我朝鮮的定海神針!小王及朝鮮上下,必竭盡全力,唯公爺馬首是瞻!公爺但有所命,朝鮮舉國,莫敢不從!”
這情緒價值提供得很是到位。
李成梁也非常滿意:“好說好說……”
“公爺威震寰宇,功勳蓋世,小王每每思及,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此番前去朝鮮,救我國難,公爺就如同……如同小王再生父母一般!小王恨不能……恨不能……”
他激動得有些哽咽,後面那句“拜您為義父”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好在最後一絲理智尚存,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用無比熱切的眼神望著李成梁……
李成梁端坐主位,坦然受之。
他鬚髮微白,面龐紅潤,一雙虎目精光四射,他聽著李昖的奉承,看著這位藩屬國王在自己面前如此謙卑,很是滿意。
他哈哈一笑,聲若洪鐘,拍了拍李昖的肩膀:“殿下言重了!老夫此去,只為替陛下分憂,替殿下掃除倭患,練出一支能保境安民的兵來,殿下放心,只要有老夫在,倭寇總有一日會被剿滅得,到時候朝鮮也能擁有一支能戰之軍……”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李成梁藉著酒意,開始毫不客氣地指點朝鮮江山,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殿下啊,老夫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這練兵打仗,第一要緊的是什麼?是銀子!是糧餉!是軍械!”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昖:“老夫到了漢陽,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們的……嗯,戶曹判書!該撥的銀子,一文錢也不能少!該給的糧秣,一粒米也不能缺!該買的的刀槍火銃、戰船甲冑,一件也不能拖沓!殿下,你可得給老夫撐腰啊!”
李昖連忙點頭如搗蒜: “一定!一定!小王一定全力支援,國公爺放心,小王回去就嚴令戶曹,一切所需,優先供給,絕不敢有半分拖延!”
李成梁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一股森然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那就好,殿下是個明白人!不過嘛……老夫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哪個不開眼的戶曹判書,敢跟老夫玩陽奉陰違、哭窮耍滑那一套……哼哼!”
他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嚇得李昖一哆嗦: “殿下,你可得站在老夫這邊!該換人,就立刻給老夫換掉!換上來的要是還敢不給……老夫就替你把他給‘咔嚓’掉!殺一儆百,看誰還敢誤了軍國大事。”
說完之後,李成梁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這充滿血腥味的“玩笑話”,伴隨著李成梁豪邁卻令人膽寒的笑聲,在廳堂內迴盪。
周圍來的朝鮮侍從無不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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