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金磚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殿內身著各色補服的文武重臣的身影。
年輕的萬曆皇帝朱翊鈞端坐在寬大的蟠龍御座之上。
他身著明黃色常服,面容沉靜,目光低垂,正聽著戶部尚書張學顏冗長而細緻的漕運奏報。
關於運河清淤、漕糧損耗、沿途官吏盤剝……瑣碎繁雜的事務,殿內沉悶而壓抑。
大臣們垂手侍立,屏息凝神,只有奏報者清晰卻略顯疲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偶爾被殿外遠處傳來的幾聲悠長鴿哨打斷……&
“……故臣等議,當嚴飭沿途有司,凡漕船過境,除正項錢糧外,額外需索一錢一粟者,皆以貪墨論處……”張學顏的聲音尚未落下。
殿門厚重的簾幔被猛地掀開一角,一道急促而略顯佝僂的身影幾乎是踉蹌著闖了進來,打破了原有的節奏。
來人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陳矩。
“陛下,定西伯麻貴,八百里加急捷報!自、自西域庫爾勒綠洲傳來!”
“庫爾勒綠洲?哈密西去……怕不有數千裡了,深入瀚海邊緣了……”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關於漕運的爭論、算計、煩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西域”、“捷報”、“庫爾勒”幾個字眼衝得煙消雲散。
朱翊鈞猛地抬起頭,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電,緊緊鎖住陳矩手中的信筒,沉聲道:“呈上來!”
“是,陛下……”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那張年輕而此刻無比凝重的臉上。
只聽得紙張翻動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皇帝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戶部尚書還保持著躬身奏報的姿勢,僵在原地,尷尬又充滿好奇。
時間彷彿凝固。燭火跳躍,在皇帝專注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突然!
“好!”一聲短促、有力、彷彿壓抑了許久終於迸發而出的喝彩,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乾清宮穹頂之下!
朱翊鈞猛地從御座上站起,明黃色的袍袖帶起一陣風。
“麻卿不負朕望!不負大明!”
他深吸一口氣:“萬曆十六年四月,大明定西伯麻貴,率我大明虎賁三萬精銳,於西域深處,瀚海邊緣之庫爾勒綠洲,迎戰葉爾羌汗國傾國之兵!”
“此戰!乃我大明西陲二百餘年來所未有之大陣仗!麻卿親冒矢石,將士用命!哈密全城百姓,七萬餘忠勇民夫,簞食壺漿,肩挑背扛,以血肉築我後勤長城,軍民同心,氣壯山河!”
“兩軍鏖戰於庫爾勒!黃沙蔽日,金鼓震天!自辰時戰至日昃,殺聲動地,血流漂杵!葉爾羌所謂鐵騎,在我大明軍陣火器弓弩之下,如朽木般崩摧!”
朱翊鈞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卻充滿了無上的驕傲:“斬首一萬三千級!俘獲無算!敵酋潰敗,遁入茫茫沙海!此役,乃犁庭掃穴,復我漢唐故土榮光之決定性大捷!”
“庫爾勒!”他再次重重念出這個註定將載入史冊的地名,目光彷彿穿透宮殿的阻隔,看到了那遙遠的戰場,“自此,當永刻大明疆圖!”
殿內群臣終於從極度的震撼中反應過來,巨大的喜悅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乾清宮。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與“陛下聖明”、“大明威武”的呼喊交織在一起,聲浪幾乎要掀翻那繪滿祥雲的藻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