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曹。”李昖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冰冷,目光如刀鋒般刺向金正三,“國丈與國舅慘死,寡人心如刀絞。百官所議,皆是為國法、為綱常。寡人想聽聽你的高見。此事,兵曹以為,當如何處置?”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金正三身上,氣氛比剛才更加凝重。
金正三神色不變,再次向李昖拱手,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回稟王上。樸左議政乃國之柱石,國丈之尊。其與兩位國舅大人慘遭橫禍,臣聞之,亦感痛心疾首,五內俱焚!此等悍然殺害朝廷重臣、王室至親之暴行,天理不容,人神共憤……”
“按律,按情,按理,皆當處以極刑,以儆效尤,告慰忠魂!”
他這番開場白,義正辭嚴,滴水不漏,甚至比清流們喊得更有條理。
柳成龍等人臉上剛露出一絲“算你識相”的緩和,金正三接下來的話鋒卻陡然一轉,如同冰水澆頭:
“然而,王上,諸位大人,需知一事。倭寇繞邊,軍備鬆弛,朝鮮危如累卵,幸賴天朝神兵,在寧國公李帥爺統御下,為我朝鮮訓練出一支鐵軍來,方保社稷不傾,黎民得安。”
“為整肅軍紀,確保大軍令行禁止,能戰能勝,帥爺奉天子旨意、應朝鮮國請,於駐軍之初,即明令頒佈《三軍軍律》,並設立‘軍法司’,專司管轄在朝所有士兵……”
“此《三軍軍律》及軍法司之設,非為私利,實為戰時所需,關乎平倭大局!其法條明晰,程式嚴謹,帥爺執法如山,從不徇私!此乃維繫三軍戰力、保障朝鮮安危之基石……”
“王上亦曾親閱並認可此章程。”
金正三的目光最終落回李昖身上,帶著一種近乎逼視的意味:“如今,犯下此滔天罪行的,乃是登記在冊的漢陽軍巡城營士卒,其身份,其所屬,其行為發生時手持軍械,此案之性質,鐵板釘釘,當屬軍務無疑……”
“依《三軍軍律》,此案之審理、判決、執行之權,當屬軍法司!此乃正義之舉,亦是維繫軍令、保障大局之根本……”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一個反對者的心坎上:“臣斗膽請問王上,請問諸位口口聲聲言必稱‘法度’、‘國威’的大人:此刻,在未與帥爺商議,未明軍法司處置意向之前,便在此朝堂之上,越過《三軍軍律》,妄議更改案件管轄,甚至要求由朝鮮法司越俎代庖……”
“此舉,置帥爺於何地?置天朝軍威於何地?置維繫兩國共同抗倭之大局於何地?”
“難道在諸位大人心中,為了洩一時之憤,便可罔顧戰時法度,動搖抗倭根基嗎?若是帥爺聞知朝堂之上竟有如此言論,不知當作何想?”
金正三侃侃而談,在他說完之後,一幫官員也開始幫腔。
“軍草大人說的在理,在理,在理……”
“是啊,軍法司成立的時候,已經得了王上的准許了啊。”
“王上,要顧全大局……”
…………
“你!”
柳成龍再也按捺不住,鬚髮皆張,一步跨出佇列,指著金正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金正三!你……你是朝鮮人,又是朝鮮的兵曹判書!食我朝鮮俸祿,受我朝鮮王恩!竟……竟說出如此悖逆之言!”
“死的是國丈!是王上的至親!是朝鮮的議政!你竟……竟要先問外人的意思?”
柳成龍的質問,代表了所有清流的心聲,也撕開了那層遮遮掩掩的窗戶紙,將最尖銳的矛盾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
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面對柳成龍的厲聲質問和幾乎要噴火的目光,金正三的臉上終於不再是古井無波。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其複雜、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決絕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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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