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一身戎裝,按劍而入,身後緊隨著十餘名頂盔摜甲、殺氣騰騰的親兵悍卒。
他進入了大殿,緩緩掃過殿內一張張或憤怒、或悲憤、或沉靜的僧人面孔,最後落在那幾位首座身上。
“阿彌陀佛。”監寺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聲音帶著極力維持的平穩,卻難掩一絲顫抖,“將軍深夜率兵圍寺,刀兵直指佛門清淨地,不知是何緣由?驚擾佛祖,恐非善緣。”
“善緣?”
“本官奉天子明詔,督辦河南學田清丈一事。煌煌天憲,六月之期,鐵律如山!爾少林寺,擁良田萬頃,卻對朝廷徵用四千學田以養蒙童、興教化之事,百般推諉,抗旨不遵!”
“布政使衙門三番五次,好言相勸,爾等卻置若罔聞,百般推辭,今日……”
“刀兵降臨於及身,便是要問爾等一句:這地,是交,還是不交?!”
他身後的親兵隨著他這一步踏出,“唰”地一聲,腰刀齊齊半出鞘……
“將軍此言差矣!少林寺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乃至周遭田產,都是帝王所賜,亦有歷代信眾舍宅供奉!皆有御賜碑文、寺志記載為憑!此乃歷代帝王宏恩,維繫千年古剎法脈、供養四方僧眾、賑濟災黎之根本!”
“豈是尋常田畝,可隨意割捨?並非抗旨,而是護寺。” 首座老和尚的話口氣還是挺硬的。
“宏恩?法脈?”王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他環視殿內莊嚴的佛像、繚繞的香菸,眼神中滿是譏誚,“好一座煌煌寶剎!好一群清淨高僧!”
殿內眾僧皆是一怔,連怒火中燒的玄苦也皺緊了眉頭,不知這位殺氣騰騰的勳貴武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無言在陰影中,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王世負手踱了兩步,目光悠遠:“你們這一套作風,倒是讓本官想到了數年前,在山西叛過的一樁公案。“
“有一戶積善人家。其主家心慈,見一潦倒之人可憐,便指著一塊肥沃的田地,言道:‘此田予你耕種,暫解饑饉,待你生計安穩,再還我便是。’”
“那人千恩萬謝,就此耕作。年復一年,那人靠著這塊地,竟漸漸富足,廣置產業,成了地方豪強。”
“而那主家,或因家道中落,或因子孫繁衍,田地漸顯不足。一日,主家後人尋到那人,言道:‘當年先祖慈悲,借你田地暫渡難關。如今我家困頓,請歸還部分,只需原田十分之一,以解燃眉之急。’”
“諸位高僧猜猜,那豪強如何作答?”
他故意停頓,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他竟勃然大怒!斥責主家後人忘恩負義!言道此田他已耕種數十載,傾注無數心血,早已視同己物!更有甚者,他竟抬出當年主家先祖一句‘予你耕種’的慈悲之言,顛倒黑白,指斥主家後人前來索要乃是強取豪奪,是覬覦他的家產!是斷了他們一家的活路!”
“諸位大德!你們日日誦經禮佛,講因果,論慈悲!試問,此等行徑,是積善,還是積惡?是報恩,還是忘義?”
“本官覺得啊,這公案裡面的兩方,一方是大明朝的百姓,一方是寺廟的和尚……”
“本官當年判這個案子,是如何作判,忘恩負義的人,不僅要歸還這一大片土地,還要將耕種這些土地的十五年地租,也要拿出來,還給這主人家的後人……”
“而這個忘恩負義的人,轉眼間,便一無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