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李成梁這宏大的戰略構想所震撼。
這已超越了穩妥的防禦消耗戰,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大明願意進一步擴大戰爭規模,賭的是水師有能力完成這艱鉅的封鎖任務,賭的是倭國內部會先於朝鮮崩潰……
李成梁深吸一口氣,坐回位置,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年事已高,身體雖尚硬朗,卻深知歲月無情。
這場戰爭,是他晚年最大的功業,也可能是最後一件。
他渴望一場乾淨利落、足以名垂青史的大勝,而不是一場曠日持久、最終可能被後人評價為“慘勝”的消耗戰。
穩妥的拖字訣,勝利固然可期,但那勝利的果實,他擔心自己未必能活著品嚐到。
怎麼說,他也到了年齡,今天晚上睡得舒服,無痛無災,明日都可能醒不來。
而若能促成此“困島鎖海”之策,一旦成功,其功勳將遠超固守……而且,取得全面勝利的時間,也會被大大的縮減。
大明,北京城,乾清宮中。
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與外間北京的凜冽寒冬恍若兩個世界。
濃郁的墨香與淡淡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
御案之上,奏章堆積如山,但其中一份來自朝鮮前線,李成梁加急呈送的奏疏,被單獨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朱翊鈞端坐在御案之後。
他已年至而立,歲月的沉澱和至高權力的浸潤,讓他面容輪廓愈發分明,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神中偶爾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透露著處理龐大帝國政務的辛勞……
他剛剛批閱完一份來自西北的捷報。
西進策略成效顯著,大明王師已牢牢掌控了庫爾勒等要地,屯田、築城、設定官吏……一系列舉措正在將那片曾經戰火紛飛的土地逐漸納入帝國的有效治理之下,絲路咽喉再現繁榮可期。
這份功業,足以在史書上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讓朱翊鈞心中頗感欣慰。
然而,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李成梁的那份奏疏上。
東線,終究是另一番光景。
朝鮮戰事,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巨石,起初激起千層浪,如今卻似乎陷入了泥沼。
雖然憑藉李成梁的經營成功將倭寇主力鎖在對馬島,巨濟島防線穩如磐石,甚至寧波水師屢次出擊襲擾倭國本土,取得了不小的戰果,挫傷了倭寇銳氣。
但……終究未能取得一場決定性的、酣暢淋漓的大勝,徹底解決倭患。
戰爭仍在持續,每一天都在消耗著大明的錢糧……
不過,從戰事開始,一直到現在,朱翊鈞都沒有催促過李成梁,想要近期獲得戰果,他一直穩坐釣魚臺,即便朝鮮戰爭陷入僵局,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置在官立蒙學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