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要我大明接納朝鮮,撤其國號,廢其李氏宗廟,設郡置縣嗎?”他的問話充滿了難以置信。
朱翊鈞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對陳矩微微頷首。
陳矩會意,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絹帛再次拿起,先是送到了首輔申時行面前。
申時行快速瀏覽,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隨即遞給下一位閣臣。
絹帛就這樣在六部九卿等重臣手中默默傳遞。
每一位看到絹帛內容的大臣,無一例外地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駭然、荒謬、震驚乃至憤怒!
他們的目光如同利劍,齊刷刷地射向依舊跪伏於地的崔鳴海。
這簡直是對數百年來宗藩體系最徹底的顛覆……
是聞所未聞之事……
王家屏是禮部尚書,掌管邦交禮儀,對此感受最為直接和強烈。他看完後,胸膛劇烈起伏,猛地轉身,指著崔鳴海,厲聲呵斥道:
“崔鳴海!爾等……爾等好大的膽子!爾究竟是朝鮮之忠臣,還是我大明之奸佞?!抑或是禍亂天下的國賊!”
聲震屋瓦,充滿了道德的憤怒。
“爾可知‘內附’二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背棄爾國曆代先王!意味著顛覆太祖高皇帝欽定的藩邦體制!爾等將此表呈於御前,是要將我天朝置於何地?是要陷陛下於不仁不義之境嗎?!”
“陛下乃天下共主,懷柔遠人,以德服邦!豈能行此吞併藩屬之事?若允爾等所請,天下藩國將如何看我大明?四夷將會如何震動?他們會以為我大明恃強凌弱,巧取豪奪!我大明百年積攢的仁德信譽,煌煌天朝之體統,必將毀於一旦!爾等此舉,非是歸順,實乃捧殺,是極大的禍害,是要禍害我們大明朝……”
王家屏氣得鬍鬚直抖,引經據典,將一番華夷之辨、宗藩大義的道理淋漓盡致地宣洩出來。
他的激烈情緒感染了其他許多大臣,尤其是清流言官和注重禮法的官員,紛紛出言附和:“王尚書所言極是!此例絕不可開!”
“狼子野心!其心可誅!此必是朝鮮國內奸佞之輩的陰謀!”
“陛下!萬萬不可受此表!應立即嚴詞駁回,並訓誡朝鮮使臣,令其國內另選賢明宗室繼位!”
“應將此獠逐出殿外,打殺了事,也為朝鮮除去國賊……”
殿內一時群情洶洶,幾乎一面倒地指責崔鳴海及其所代表的“請內附”行為。
崔鳴海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身體微微發抖,承受著來自天朝重臣們的滔天怒火和道德審判。
御座上的朱翊鈞依舊沉默著,手指的敲擊卻不知何時停止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就在譴責之聲達到頂峰之時,一個平和卻清晰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依老夫看……此事,倒也未必全然不妥。”
聲音來自內閣首輔申時行。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整個文華殿靜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朱翊鈞和朱常澍,齊刷刷地聚焦到了申時行的身上。
王家屏更是愕然當場,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閣老……您……您此言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