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一半卻深居西苑,潛心玄修,二十餘年不視朝,嚴嵩父子專權,北虜南倭,國勢漸頹。
更別提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瑞,一封《治安疏》,幾乎將皇帝罵得狗血淋頭。
“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之語,可謂直戳他老祖宗的肺管子。
這樣的皇帝,該怎麼評價?
朱常澍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不能再像評價穆宗那樣,只泛泛談仁厚了。
嘉靖帝的複雜與矛盾,舉世皆知。
他必須說得更“周全”,既要符合禮制對曾祖的尊崇,又要隱約觸及史實,還不能讓父皇覺得自己在妄議或敷衍。
他沉吟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開口,聲音凝重而謹慎:“回父皇,曾祖世宗皇帝,御極四十五載,文治武功,皆有可書。”
“即位之初,革故鼎新,銳意求治,罷黜佞幸,總攬權綱,天下翕然望治。”
“整頓屯田,清丈土地,充盈國庫;任用賢臣,經略邊防,北拒蒙古,南抗倭寇,有再造社稷之功。”
“中年以後,曾祖潛心玄修,祈天永命,此乃天子敬天法祖、希冀國泰民安之誠心。”
“雖則疏於臨朝,然乾綱獨斷,恩威莫測,朝中並無真正擅權之臣能久居其位。”
“嚴嵩雖顯赫一時,終不免敗亡,此乃曾祖聖明燭照,操弄權術於股掌之間。”
將嘉靖的怠政說成是“祈天永命”的誠心,將權臣的起落說成是皇帝“操弄權術”的體現,這幾乎是官方為嘉靖後期行為所做的標準“辯解”模板……
也是此時大明朝的正史解釋。
“史家論世宗朝,謂之‘御宇久長,初政煥然,中歲玄默,而威柄不移’。兒臣以為,曾祖乃極其聰察剛斷之君,其善馭群臣,善操權術,歷代罕有。”
“雖晚年有小疵,然不掩其雄才大略,終能保祖宗基業不失,傳至皇祖父與父皇,方有今日我大明之盛世綿延。實乃……守成之英主,權謀之大家。”
一番話,說得四平八穩,面面俱到。
既高度評價了嘉靖的權術與掌控力,又用“晚年有小疵”、“玄默”等詞,極其含蓄地指出了問題,最後歸結到“保基業”、“傳盛世”的結果論上,可謂滴水不漏……
朱翊鈞聽著,也是一愣一愣的。
自己這兒子,對於世宗皇帝,穆宗皇帝的評價,那真是一套套的。
直到朱常澍說完,暖閣內重歸寂靜,他才忽然“呵”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朱常澍的心提了起來。
朱翊鈞搖著頭,臉上的笑意卻逐漸擴大,最後竟成了頗為開懷的笑容:“太子啊,太子,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這番評價,拿去放在祭文裡,都挑不出錯來。”
朱常澍面色微赧,躬身道:“兒臣愚鈍,只是據實而言。”
“據實?哈哈……”朱翊鈞笑出了聲,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朕不怪你。坐在你這個位置上,能說出這番話,已是不易。”
“至少,你沒跟那些迂腐書生一樣,只知抓著‘家家乾淨’的話頭罵街,也沒像某些佞臣那般,一味歌功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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