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軍帳和遠處起伏的山巒在黑夜中似乎融為一體。
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與營中升起的炊煙混雜在一起,提醒著人們這裡距離慘烈的戰場僅一步之遙。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冬日的寒意。
靖國公、徵倭大將軍戚繼光端坐在主位之上,並未卸甲,只是解下了頭盔放在一旁。
他雖年過半百,但腰背依舊挺直如松,面容沉毅,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鋪在面前案几上的軍事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
連日征戰,雖進展順利,但倭軍依託本土作戰的韌性和複雜地形進行的頑強抵抗,也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帳簾被輕輕掀開,親兵統領引著一名風塵僕僕、作商人打扮卻難掩精幹之氣的男子走了進來。
那人見到戚繼光,立刻跪倒在地,從貼身的夾層中取出一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書信,雙手高舉過頂,低聲道:“靖國公,夜不收王七,奉命潛入敵後,幸不辱命,攜德川家密信歸來……”
戚繼光眼中精光一閃,放下手中的硃筆。
德川家的密信?
他不動聲色,對親兵統領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立刻出帳戒備。
“呈上來。”戚繼光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王七恭敬地將書信遞上。
戚繼光接過,入手微沉,拆開層層油紙,露出了裡面質地精良的倭國紙張和熟悉的漢字筆跡。
他先是快速瀏覽了末尾的落款和印章——“德川秀忠頓首”,確認無誤後,這才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起來。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戚繼光沉穩的呼吸聲。隨著閱讀的深入,他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
信中的內容,正是德川秀忠在濱松城天守閣內,與酒井忠次密謀後寫下的投誠之書。
信中,這位新繼位的德川家督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卑微:“……外臣秀忠,泣血再拜於大明靖國公戚元帥麾下……先父誤信奸佞,妄圖借力上國,然天兵神威,雷霆萬鈞,先父已遭天譴,實乃自取……秀忠年幼德薄,深知罪孽深重,然一族存亡,繫於一線,不敢不冒死陳情……”
“……石田三成等輩,挾偽皇,號令諸藩,名為討逆,實為滿足一己私慾,禍亂日本……秀忠不得已,暫作屈從,虛與委蛇,然心向大明,天地可鑑!此絕非虛言狡辯,實為存續家族,以待王師之無奈之舉……”
“……若蒙大明皇帝陛下不棄,元帥恩准,允我德川家為大明藩屬,永世鎮守東瀛,秀忠願效仿古之吳越,暗中積蓄,以待時機。”
“待天兵與石田逆賊主力決戰於畿內之時,秀忠必舉德川全力,自東向西,猛擊其側背!斷其糧道,亂其軍心,助天兵一戰而定乾坤!”
“此乃秀忠與德川家獻給大明之投名狀,亦是贖罪之微末心意……成敗利鈍,秀忠一力承當,唯乞元帥與陛下,能給德川家一條生路,使家名得以延續……”
讀完最後一行,戚繼光緩緩將信紙放下,目光投向帳外漸沉的夜色,久久不語。
他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表情,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之所以,明軍會大舉壓上,就是因為德川家投降了。
德川秀忠的提議,無疑極具誘惑力。
若真能有一支熟悉倭國內情、且有一定實力的部隊在關鍵時刻從背後給石田三成聯軍致命一擊,無疑將大大減少明軍的傷亡,加速戰爭程序,甚至可能提前鎖定勝局。
但是……風險同樣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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