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他們具體談了什麼,只知這次閉門相談持續了許久。
當朱常洛再次從乾清宮出來時,面色複雜,步履似乎比進去時沉重了幾分,卻又隱隱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緊接著,朱翊鈞便召見了首輔申時行。
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初冬的寒意,但申時行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他聽著皇帝用平靜無波的語氣說出那個決定:“申愛卿,康王已受冊封,朕意已決,其就藩之地,定在南洋府。”
“南……南洋府?”申時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甚至連君臣禮儀都一時忘卻,脫口反問道:“陛下,您是說……海外疆土,那個新設的、遠在萬里重洋之外的南洋府?爪哇島?”
朱翊鈞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肯定地點了點頭:“正是。”
聽完之後,申時行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聲音都因急切而微微發顫:“陛下!陛下三思啊!”
“陛下!老臣知道,陛下欲效仿上古,廣封藩屏以鎮四方。陛下欲為明君,勵精圖治,開疆拓土,老臣與有榮焉!”
“然……然古來君王於子,雖有分封,亦講究個骨肉親情,不使過於疏遠。”
“康王乃陛下長子,當擇中原富庶或近畿穩妥之地安置,以示陛下慈愛,亦全父子之情分……”
“如今竟要遠放海外,置身於蠻荒煙瘴之中,與流放何異?”
“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史筆如鐵,恐怕……恐怕會非議陛下……寡恩啊!”
“寡恩”二字,申時行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這已是身為臣子極為大膽的勸諫了。
不過,朱翊鈞聽著,神色並無波動:“朕起初,確是下定決心,要將這新闢的南洋府,作為……作為康王的就藩之地。朕知道那裡艱苦,知道那裡遙遠 ,可作為朕的長子,鎮守海外新疆,那是他的責任……”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可前些時日,康王病重,朕心……朕心亦憂懼如焚,日夜難安。”
“那時,朕看著他那般模樣,心中已然……已然放棄了這個想法。什麼藩國,什麼大計,都比不上朕的兒子活著。”
申時行聞言,心中一動,抬頭看向皇帝,只見對方面沉如水,眼神中卻掠過一絲真實的痛色。
“可是,就在昨日,朕召見常洛,詢問他……他自己的意願。你猜如何?”
“他……他告訴朕,他想去了。”
申時行愣住了,下意識道:“陛下,康王殿下或許是……”
朱翊鈞抬手打斷了他:“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朕的這個大兒子,朕還是瞭解的,既然他有了這個想法,朕便再給他,也給大明的南洋,一個機會。”
申時行仍不死心,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陛下!縱使康王殿下有此心意,陛下亦不可行此險著啊!”
“要將南洋府牢牢掌控在我大明手中,使其永為華夏之土,方法有很多!”
“或可派遣得力幹臣鎮守,或可遷徙軍民實邊,方法眾多,假以時日,必見成效。”
“何必定要讓陛下的親子,龍子鳳孫,去冒這等奇險,受這等苦楚?”
朱翊鈞靜靜地聽著,直到申時行說完,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申時行,一字一句地說道:“申先生,你說得對。辦法有很多種。但是……”
“但是,絕對沒有朕的這個辦法,更快,更有效,更能讓大明的根基,在那片土地上,牢牢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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