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見到儲君親問,李鐵栓激動得臉色泛紅,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學……學生李鐵栓,參見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朱常澍虛扶一下,看著他:“孤記得你。今年算學一科的考試,你又是頭等,聽說,困擾英格蘭多年的考題,你也算了出來……真的是出眾啊……”
“回殿下,學生……學生只是喜好鑽研,不敢當‘出眾’二字。”李鐵栓低著頭,恭敬地回答。
他如今能在這寬敞明亮的學舍讀書,每月還能領到足以養活自己甚至補貼家用的“膏火銀”,全賴皇恩浩蕩,心中對朝廷、對皇帝和太子充滿了感激。
朱常澍看著他樸素的衣著和心中亦有些感慨。
這些從各州府選拔上來的寒門學子,往往比勳貴子弟更加刻苦,也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很好。”太子讚許地點點頭,聲音提高了一些,既是對李鐵栓,也是對在場所有整裝待發的學子們說道:“爾等皆是朝廷遴選出來的俊才,此番遠赴英格蘭,不僅是為求學,更是代表著大明的體面與氣象。當謹記‘學以致用’之訓,潛心鑽研彼邦之長技,觀察其風土人情,律法政令。他日學成歸來,方能為國效力,不負朝廷厚望,不負父母師長養育教導之恩……”
他的話語懇切而有力,帶著殷殷期望。
學子們聽得心潮澎湃,紛紛躬身應道:“學生謹遵殿下教誨!定當勤勉向學,報效皇恩!”
處理完大學堂的事務,朱常澍便乘輿返回宮中。
踏入乾清宮時,已是夕陽西斜。
殿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只見他那向來威嚴莫測的父皇朱翊鈞,此刻竟未端坐於御案之後,而是隨意地坐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背靠著巨大的蟠龍柱。
皇長孫朱由校則依偎在他身邊,小手正認真地擺弄著一個色彩鮮豔的風箏,小嘴裡還唸唸有詞。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為這一“老”一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朱翊鈞的臉上帶著朱常澍記憶中幾乎從未見過的、全然放鬆的慈祥笑容,目光柔和地落在孫兒身上,彷彿世間再無更重要的事務……
“兒臣參見父皇。”朱常澍收斂心神,上前恭敬行禮。
朱由校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太子,立刻放下風箏,像個小大人似的爬起來,有模有樣地拱手:“由校見過叔父。”
朱常澍看著侄兒可愛的模樣,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笑意,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校兒真乖。”
這時,朱常澍才注意到,他的父皇甚至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改變坐姿,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免禮,目光卻依舊大部分時間停留在朱由校身上。
這一幕,讓朱常澍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複雜情緒。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時,父皇永遠是高踞於御座之上,神情嚴肅,過問功課、考察經義時,那目光銳利得能穿透人心。
他何曾見過父皇如此……如此“接地氣”地坐在地上,耐心陪伴?
‘原來父皇並非永遠那般高高在上,只是那份慈愛與隨性,似乎獨獨給了孫輩……’ 一個念頭悄然劃過朱常澍的心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羨慕,旋即又被他自己壓下。
他已是成年太子,國之儲貳,豈能與稚子爭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