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沈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丈夫,那雙總是溫婉平和的眸子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
驚訝、瞭然、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以及……某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她沒立刻接話,只是緩緩將茶盞放回小几上,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朱常澍說完,自己也似乎覺得有些突兀,輕咳一聲,目光移向別處,補充道:“東宮子嗣關乎國本,如今我們雖有兩兒兩年,棟兒也已長成,但多添幾位皇子,總是……社稷之福,你都沒有發現,父皇近些年顯得有些孤單了嗎,多幾個孫子孫女能陪在身邊也是好的嗎。”
沈婉垂下眼簾,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精緻的纏枝蓮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臉,已恢復了那副端莊得體的太子妃模樣,唇角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表示理解的笑意。
“殿下思慮的是。為東宮開枝散葉,延綿皇嗣,確是大事,妾身豈有不知?”
“只是……殿下是不是忘了,再過十五日,便是棟兒大婚之期了?”
朱常澍一愣,面上閃過一絲恍然和尷尬。
他近日忙於濟老院章程和應對父皇,竟真把兒子這樁大事的準確日子給記混了。
沈婉見狀,眼中那點笑意真切了些,帶著些許嗔怪與無奈:“您看,這當爹的,倒把兒子娶親的日子給含糊了。棟兒的婚事是父皇親自過問,禮部、欽天監籌備了小半年的,屆時宗親勳貴、文武百官都要來賀,可是馬虎不得。咱們東宮上下,這月都得緊著這事操持。”
“殿下若要冊封側嬪,是不是……等棟兒大婚禮成,諸事妥當之後,再行操辦?”
“這前後腳的事兒,禮部怕是忙不過來,也顯得……不太莊重。”
她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老子和兒子幾乎同時納娶,傳出去總是不太好聽,容易惹人議論。
朱常澍聽完,臉上那點尷尬更明顯了,他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笑:“是了是了,瞧孤這記性,光想著……竟把棟兒的終身大事給擠到後頭去了。你提醒的是,不妥,確實不妥。”
他看向妻子,語氣誠懇:“那就依你所言,等棟兒婚事辦妥,東宮諸事平息之後,再……再議不遲。”
“只是這事,還需你先暗暗留意著,若有品性賢淑、家世清白的適齡女子……總要早做準備。”
“當然,十六七歲,最好了。”
沈婉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她作為太子妃,主持東宮內務,為太子遴選妾侍本是分內之責,再不願,也無法推脫。
她微微頷首:“殿下放心,妾身省得。屆時自會稟明母后,請她老人家掌眼定奪。”
“嗯,有你操持,孤放心。”
他們成婚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非常瞭解自己的夫君的……沒成想,竟然能忍了那麼多年。
次日,皇帝關於全面恢復並革新“濟老院”的旨意,連同那份長達三十六條、措辭嚴密、罰則驚人的《濟老院新章程》,透過邸報明發天下,並刊載於最新一期的《燕京月報》頭版。
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朝野內外,頓時激盪起層層漣漪。
幾位輪值的翰林學士傳閱著那份刊有章程的月報,低聲議論。
“月米三鬥,歲布一匹、棉二斤,折銀六錢……這標準,比洪武舊例實打實提高了三成有餘啊。”一位老翰林扶了扶眼鏡,語氣感慨,“陛下仁心,可見一斑。”
“仁心是仁心,可這銀子……國庫雖豐,也經不起這般年年耗用啊。”
“錢還是其次,諸位請看這監管與罰則。督辦御史、監察主事、稽核典史,三級核驗,互不統屬,直報戶部……這分明是信不過地方官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