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身姿筆挺,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四周,但全身肌肉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鬆弛狀態,這是他多年護衛養成的習慣。
兩人的表現無可挑剔,但朱翊鈞心中的疑雲卻未散去。
他重新端起茶碗,藉著啜飲的動作,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問道:“咱們這趟出來……行蹤,你們沒有漏給旁人吧?”
聲音雖輕,卻如針尖般刺入馮全和王錚的耳中。
馮全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臉上迅速掠過一絲驚惶,隨即壓低聲音,近乎氣音地急急回道:“皇爺明鑑!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洩露皇爺行蹤半分!這一路伺候,除了必要的聯絡,奴婢從未與任何不相干的人多說過一個字!”
王錚的反應則更顯沉穩,他微微躬身,聲音同樣壓得極低,卻清晰堅定:“老爺放心。此行所有護衛皆是從北鎮撫司精選的可靠之人,沿途宿營、打尖、路線,皆由屬下親自安排,外人絕難知曉詳細。進入太原後,落腳客棧、出行路線亦是臨時決定,卑職敢以性命擔保,絕無洩露可能。”
兩人的回答斬釘截鐵,情真意切。
朱翊鈞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並未完全釋然。
眼前這茶樓裡“和諧”得過分的氣氛,又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茶樓。
說書先生正在拍醒木,開始下一段“三顧茅廬”,茶客們的注意力被重新吸引過去。
那些方才熱烈議論朝政的面孔,此刻都沉浸在諸葛亮的智慧與劉備的誠意之中,顯得那麼自然,那麼投入。
太自然了,反而顯得不自然。
皇帝出巡,地方官預先安排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路遇老者皆稱“太平無事”,問及疾苦皆答“沐浴皇恩”。
難道這太原城的官吏,得知了天子可能西巡的風聲,預先在這等繁華地段的茶樓酒肆里布下了“耳目”或“引導之人”,一旦有像自己這樣氣度不凡的外地老者出現,便引導輿論,只言好事,不提弊病,營造出一派國泰民安、萬民頌聖的假象……
或者說,就是從一開始,太原城中像這種茶樓人群聚集處,早就被安排成了演員。
他並非懷疑山西巡撫楊漣的忠心與能力,但官場積習,層層傳導,底下的人為了迎合上官,為了政績,為了不出紕漏,做出這等事情,並非沒有可能。
朱翊鈞慢慢將茶碗中剩餘的茶湯飲盡,那樂平黃芽的餘味在舌尖泛開,初時的清甜,此刻品來,竟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聽書?
聽百姓真正的心聲?
或許,他坐在這裡,從一開始,聽到的就已經是別人想讓他聽到的“心聲”了。
“走吧。”他放下茶碗,輕輕說了兩個字,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馮全和王錚對視一眼,雖不明所以,但立刻應道:“是。”
王錚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開可能的人流,馮全則迅速會賬。
主僕三人,在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雲霧而睹青天”聲中,悄然離開了“聽風閣”。
朱翊鈞走到門口,猛地回頭看去,便見裡面原本還認真聽書的客人們,有很多都在注視著自己,當這些人,看到朱翊鈞轉身後,都嚇了一跳,趕忙轉過頭去,看向說書先生……
朱翊鈞冷哼一聲,直接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