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懿看著李德祿和王彪摟著女子,重新投入那片燈火酒色之中,自己也下意識地跟著走了兩步,卻又在門檻處停住了。
不知怎的,方才那位“黃老爺”臨去時那平靜無波的一眼,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他心頭,讓他方才那點圓滑世故帶來的安心感蕩然無存,反而生出一種莫名的寒意與不安。
他終究沒有走進那間喧囂的廳堂,只對裡面吆喝了一句“諸位盡興,下官先去巡看一下”,便轉身離開了前院。
他也沒心思真的去巡視,只是心緒不寧地回到了自己位於驛舍前堂一側的值房。
值房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
桌上油燈如豆,映著他那張心事重重的臉。
他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粗茶,慢慢啜飲著,腦海中卻反覆浮現出那位“黃老爺”的面容。
那眉眼,那氣度,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之下,似有雷霆萬鈞,又似古井深潭,讓人望之心悸。
“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劉懿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拼命在記憶裡搜尋。
“可是在哪裡見過呢?”
他自認記性不差,在蒲津驛這四方通達之地做了十幾年驛丞,南來北往的官員、商賈、僧道、使者見過無數,但這樣一張臉,這樣一雙眼睛……
越想,越覺得那面容熟悉,卻偏偏像是隔著一層濃霧,抓不住,看不真切。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讓他心煩意亂。
前院的喧鬧聲似乎又高了一些,夾雜著女子尖細的嬌笑和男人們粗野的呼喝。
這是在辦事了。
也可見,這些人對於剛剛的衝突,並沒有放在心上。
地方上的這些“爺”,他一個小小的驛丞,哪個也得罪不起,只能睜隻眼閉隻眼,有時還得陪著笑臉湊個趣。
他吹熄了燈,和衣躺到床上,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一閉上眼睛,“黃老爺”那雙眼睛就在黑暗中浮現,靜靜地看著他。
睏意漸漸襲來,劉懿的意識開始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夢境之中。
起初是紛亂的光影和聲音,混雜著李德祿、王彪的醉話,西域女子的笑聲,還有他自己那諂媚討好的話語……忽然,這些雜音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出現了一片金色的光芒,柔和、莊嚴、浩瀚無邊。
光芒中心,漸漸顯露出一尊巨大的佛像。
佛像端坐蓮臺,寶相莊嚴,周身籠罩在祥光瑞靄之中,法相慈悲,卻又透著無上的威嚴。
劉懿在夢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與平靜,不由自主地想要頂禮膜拜。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想瞻仰佛的面容。
那佛像的面容起初籠罩在柔和的光暈裡,看不真切。
慢慢地,光芒散去,五官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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