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重重點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塊淬了火的鋼,眼裡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明白。”一個字,擲地有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撞出迴響,像是在心裡下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因這無聲的較量而變得凝重起來,像夏日暴雨來臨前的沉悶,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感,壓得人胸口發悶。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從天際一點點暈染開來,將整片天空都浸透了,遠處零星的路燈在濃稠的夜色裡顯得愈發昏黃,光芒被吞噬得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暈。幾縷光線透過蒙著層薄塵的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歪歪扭扭的光斑,隨著穿堂而過的夜風輕輕晃動,如同不安的幽靈在地面上徘徊。而這場圍繞著權力、利益與陰謀的暗戰,才剛剛拉開序幕,誰也不知道,最終會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掀起怎樣足以顛覆一切的驚濤駭浪。
沉默在辦公室裡蔓延了片刻,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重錘敲在人心上,將時間拉得格外漫長。何鋒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搪瓷茶杯,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抿了一口苦澀的濃茶,茶味像黃連似的在舌尖炸開,茶漬在杯底結了層薄薄的褐色印記,如同沉澱的心事。他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打破了這份沉寂,目光落在趙磊臉上,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這件事先不著急動手,咱們手裡的線索還像一團亂麻,不夠紮實。一旦打草驚蛇,讓對方有了防備,再想順藤摸瓜就難了。”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像是在梳理紛亂的思緒,“你先跟我說說,那個小劉最近有什麼動作?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趙磊聞言,立刻收斂了剛才的鋒芒,從隨身帶著的黑色筆記本里翻出夾著紅色書籤的幾頁,紙頁邊緣有些微卷,上面用藍色鋼筆字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記錄,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條理清晰得一目瞭然。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幹練:“小劉這陣子倒是挺‘安分’,每天踩著點上下班,打卡記錄沒出過半點差錯,跟同事們也只是點頭之交,沒什麼多餘的話。但反常就反常在這份‘安分’上——除了上週三、週五和這週一,他先後三次去檔案室調取過關於早年碼頭舊案的卷宗,就是十年前那樁轟動一時的走私船沉江案,還特意影印了當時的證人證詞,尤其是碼頭搬運工老王頭的那份,反覆看了好幾遍。”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帶著摺痕的紙,繼續說道:“另外,他還跟物證科的老周打聽了兩次那批被扣押的走私藥材的處理進度,問得細得有些過分,連入庫時間、封存編號、經手人簽字這些細節都問到了,老周當時就覺得奇怪,還跟我提了一嘴。對了,前天下午三點多,他藉故去了趟城南分局,說是核對一份涉及盜竊案的協查資訊,但我讓人去那邊查了,城南分局最近根本沒發過相關的協查請求,純屬子虛烏有。他那天在那邊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回來,具體見了誰、說了什麼,目前還沒查到,那邊的監控恰好那天下午在檢修,像是被人特意安排過。”
何鋒點了點頭,指尖在桌面上畫了個圈,目光深邃:“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動用咱們最隱蔽的人手。記住了,千萬不要驚擾了他,就像水裡的魚,不能讓他察覺到魚鉤的存在。我要看看,他這隻蹦躂的螞蚱背後,到底站著誰,這盤棋到底埋了多少伏筆。”
何鋒正低頭在一疊厚厚的檔案上簽字,筆尖劃過光滑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眉頭微蹙,滿心都在琢磨剛才趙磊彙報的姜虎被殺案細節——現場那把帶血的短刀、乞丐身上的特殊紋身、還有臨死前緊握的半塊碎玉,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怎麼也串不到一起。他完全沒注意到,虛掩的門縫後,馬欣的身影已經靜立了好一會兒,她手裡捏著幾份檔案,呼吸放得極輕,眼神隨著他握筆的動作輕輕晃動,將他和趙磊剛才關於案情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落。
就在這時,趙磊推門從裡面出來,肩膀差點撞到門口的人。他猛地頓住腳步,看清是馬欣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熟稔的笑:“馬專家啊,來找何局長啊?”
馬欣像是被這突然的聲響驚了一下,手裡的檔案微微一顫,隨即迅速堆起自然的笑意,語氣輕快:“是啊,有幾份上週的報告要給何局長籤個字。”
趙磊也沒多想——馬欣是跟著何鋒從基層派出所一路調上來的,這兩年一直在隊裡負責文書歸檔,辦事向來利落又細心,隊裡上上下下都把她當自家人看待。他笑著擺了擺手:“行,那你進去吧,我剛想起物證科那邊還有份鑑定報告沒取,先過去一趟。”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磚上,發出“噔噔”的清脆迴響,漸漸遠去。
馬欣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確定趙磊已經走遠,才輕輕推開門,腳步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她將手裡的檔案輕輕放在何鋒面前的桌面上:“何局長,這是上週那幾個盜竊案的結案報告,您籤個字歸檔。”
何鋒頭也沒抬,伸手接過檔案,快速翻了幾頁,確認無誤後,筆走龍蛇地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隨手放在桌角的檔案堆上:“就這些?”
“嗯,暫時就這些了。”馬欣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角那份剛合上的案卷,封面隱約能看到“姜虎”兩個字,她狀似隨意地多問了一句:“何局長,那……上次城南那個詐騙案,是不是就直接登出了?我記得受害者家屬前兩天還來問過進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