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柔在趙家做了多年兒媳,一向恪守禮教,晨昏定省從無怠慢,對國公夫人始終敬重恭順。
縱然此刻滿心焦灼,又被對方言語刻意施壓,她依舊壓下心底的委屈與不耐,默默忍了下來。
一來唸著往日婆媳情分,二來更牽掛榻上昏迷不醒的孩兒,不願在這緊要關頭再起爭執,耽誤救治時機。
但她忍得了,本就心疼她忍痛割血救子,見她還要被人這般言語裹挾、刻意為難的李越禮卻忍不了。
他心底頓時湧上一股冷意,緩緩轉頭看向國公夫人,神色淡然,語氣卻絲毫不留情面:“敏敏算不算合格的母親,老夫人無權評判,她要不要救孩子,如何去救,全憑她自己心意,旁人不該這般步步緊逼、指手畫腳。”
李越禮出身世家,立身朝堂,向來端方溫潤,待人處事素來留三分情面,極少當眾頂撞權貴長輩。
可今日為了護著陳敏柔,他一改平日謙和,言辭銳利直白,半點體面也不肯遷就。
國公夫人坐鎮國公府半生,身為一品誥命,何時受過外人這般當面頂撞?當即氣得臉色青白交錯,胸口劇烈起伏,強壓著怒意冷聲道:“李大人是以什麼身份,擅闖我國公府內院,插手我趙家家務?”
“母親說得正是,”趙二夫人立刻上前扶住婆母,柳眉緊蹙,目光帶著幾分凌厲看向李越禮,“今日我府並未邀大人登門,大人不請自來,執意摻和別家私事,未免太過逾矩,莫不是覺得我國公府好欺,朝中無人撐腰不成?”
世家最重規矩體面,外男擅闖內院、干涉別家內務本就是失禮之舉,真若是鬧出去,文武百官只會非議李越禮恃傲無禮,即便奏請聖上,道理也全然在趙家這邊。
面對母女二人的發難,李越禮眉眼依舊平靜無波,沒有半分侷促慌亂,從容開口:“敏敏是我已定婚約的未婚妻,事關她,便不是閒事,等同於我李家家務。”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鏗鏘:“敏柔心善,念著昔日情分甘願隱忍受氣,任由你們言語苛責。但我不會縱容,誰若無故欺辱她,便是與我為敵。”
一句落地,屋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滿臉震驚。
“未婚妻?”國公夫人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語氣滿是荒誕與錯愕,“她與我孩兒和離才一月有餘,這般倉促便定下婚約,傳出去豈不是貽笑大方,置禮教規矩於不顧?”
李越禮神色正色,緩緩回道:“老夫人拘泥世俗條條框框,自然不懂兩心相許的真情,情意從無關相識早晚,也不拘過往身份,只要彼此認定心意相投,便可託付終身,何須世俗旁人置喙?”
這話無異於當眾嘲諷國公夫人一生困於規矩門第,從未懂過真心情意。
她體面了一輩子,威嚴了大半輩子,今日接連被頂撞、被暗諷,再也繃不住自持的氣度,一張臉面瞬間鐵青難看,氣得指尖微微發顫,卻偏找不出話來反駁。
屋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滯一般。底下的僕婦丫鬟個個低眉垂首,屏息斂聲,不敢抬頭多看一眼,只當耳旁風什麼都沒聽見。
幾位府醫更是裝聾作啞,立在一旁不敢插話,那負責施針的老府醫,額頭沁滿冷汗,握著銀針的手都微微發緊,只盼趕緊避開這場難堪對峙。
僵持間,醫女端著盛好鮮血的白玉瓷盞上前,小心翼翼遞給施針的府醫,準備立刻給小公子喂血續命。
那府醫凝神施針許久,手臂早已僵硬痠軟,指尖剛觸到瓷盞,竟一時拿捏不穩。
瑩白的瓷盞陡然一斜,順著指尖便要滑落,眼看就要摔碎在地,珍貴的救命鮮血也要盡數潑灑。
“啊!”醫女失聲驚呼。
眾人聞聲瞬間屏住呼吸,心頭齊齊懸起。這血是陳敏柔忍痛所獻,更是救孩子的唯一指望,一旦灑了,不僅白白傷了她身子,更會耽誤孩兒生機,後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髮之際,李越禮眸光一凝,身形微動,俯身抬手穩穩接住瓷盞。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所幸盞中只盛了半盞血,雖傾斜大半,也僅有幾滴濺落,並未損耗分毫。
府醫嚇得面色發白,連忙躬身告罪:“老臣失手,險些誤了大事,還望老夫人恕罪!”
國公夫人長鬆一口氣,連忙擺手催促:“快快把血盞拿來,立刻給平兒喂下!這續命之血耽誤不得,遲了恐藥效消散。”
可李越禮卻沒有遞出瓷盞的意思,徑自走到床榻邊坐下,看向一旁的醫女,沉聲吩咐:“過來,把小公子輕輕扶坐,動作放緩,切勿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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