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巖城的議事廳裡，長條形的橡木桌被臨時拼湊在一起，平日裡處理繁雜政務的嚴肅場所，此刻卻被震天的喧譁和濃郁的酒氣所佔據。幾十個來自城內各大工匠行會的會長和家族代表圍坐在一起，他們大多是些鬍子拉碴、手臂粗壯的糙漢子，身上還帶著鐵屑和木屑的味道。勝利的喜悅讓他們暫時忘卻了階級和禮儀，一個個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我跟你們說，我兒子，就在阿黛拉隊長的騎兵隊裡！”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鐵匠，正是城南最好的鍛造師傅巴克老爹，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叮噹作響，臉上全是藏不住的驕傲，“那小子回來跟我吹，說他們跟著首領大人去夜襲，幾百人就把帝國佬幾千人的大營給燒了個底朝天！那場面，嘖嘖！”
“那算什麼！”旁邊一個身材矮胖的木匠行會長立刻反駁，他喝得滿臉通紅，“我們家那幾個小子，是負責推大炮的！他們說，首領大人發明的那個叫‘真理’的大傢伙，一炮下去，對面帝國佬的寨牆就跟紙糊的一樣，轟隆一下就塌了半邊！那才叫神蹟！”
艾格尼絲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她等眾人的喧譁聲稍稍平息了一些，才輕輕地敲了敲桌子，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將目光投向了她。
“諸位師傅，諸位會長，”她的聲音清冷而悅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這次能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你們打造的兵器，修建的城防，都是我們能戰勝強敵的基石。我代表鐵巖城，也代表整個北境，感謝大家。”
她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禮，這個舉動讓在場的所有糙漢子都有些受寵若驚，連忙站起身來回禮。
“但是，”艾格尼絲話鋒一轉，那雙藍色的眼眸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戰爭還沒有結束。卡瓦諾雖然敗了，但赫爾曼的主力尚在，帝國的怒火隨時會再次降臨。我們不能滿足於一場勝利，我們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讓任何敵人都不敢再覬覦我們這片土地。”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想和大家商議一件……關乎我們所有人未來的大事。”她頓了頓，將眾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頂點，才緩緩地丟擲了那個重磅炸彈，“我和首領商議過了，我們準備，將城內所有大大小小的鐵匠鋪、木工房、石工作坊，全部合併起來，成立一個全新的、統一的、巨大的工坊。我們稱之為……‘工廠’。”
“工廠？”
“合併？把我們家的鋪子也合進去？”
“這……這是什麼意思？”
艾格尼絲的話音剛落，議事廳裡便如同炸開了鍋。剛才還熱烈融洽的氣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交頭接耳的議論和充滿了警惕與不安的眼神。
“女爵大人，您……您這話，我們有點聽不明白。”巴克老爹第一個站了起來，他那張因為喝酒而漲紅的臉，此刻因為困惑而顯得有些僵硬，“我們巴克家，祖祖輩輩都是鐵匠，這鋪子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這……這怎麼能說合就合了呢？”
“是啊，大人！”另一個角落裡，一個身材幹瘦、眼神精明的老者也開了口，他是霍爾家族的族長，他們家以獨門的淬火技藝聞名北境，打造出的刀劍鋒利無比，價格不菲。“我們霍爾家的淬火藥水，那方子可是從不外傳的！要是都合到一起去了，那我們的手藝，豈不是人人都學得會了？那我們還靠什麼吃飯？”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對啊！我們家的鍊鐵法，能比別人家少用三成木炭！”
“我們家的木工榫卯結構，可是獨門手藝！”
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艾格尼絲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坐了下來，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她沒有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那個男人，彷彿在說：該你出場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那笑容有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各位師傅，各位老爹，大家稍安勿躁，先聽我說幾句。”
他走到眾人中間，沒有擺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態，反而像個鄰家晚輩一樣，親切地拍了拍巴克老爹的肩膀。“巴克老爹，您的擔心，我完全理解。您家的鋪子，是祖產，是臉面，更是手藝的傳承。我們說的‘合併’，不是要搶走你們的鋪子，更不是要斷了你們的傳承。”
“那是什麼意思？”巴克老爹的語氣依舊強硬，但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換一種合作的方式。”他拿起桌上的一塊鬆餅，掰成兩半，“比如說，您老的鋪子，按照現在的規模和產出，一年能賺一百個金幣。那我們這個新的‘工廠’，就把您這個鋪子折算成……嗯，一百股。以後工廠每年賺到的錢，您什麼都不用幹，光憑這‘一百股’，就能從總的利潤裡，分走屬於您的那一份錢。這就叫‘入股’，等於您把鋪子當成田地，租給了我們這個大家庭來種，每年都能拿租金，而且田還是你的。”
這個說法很新奇，但卻通俗易懂。巴克老爹愣住了，他身邊的其他工匠也停止了吵嚷，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
“那……那我們的秘方呢？”霍爾家族那個乾瘦的老頭，眼神依舊銳利。
“那就更值錢了！”他立刻轉向他，臉上露出了一個“你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霍爾老爹，您的淬火技藝，是無價之寶。所以，我們不但不會白拿，還要給您開一份……全工廠最高的‘技術股’！以後，工廠裡每賣出去一把用了您家淬火技術的好刀，我們都會從利潤裡，單獨抽出一筆錢，專門給您！這筆錢，只屬於你們霍爾家族，別人一分都拿不走！而且，我們還會跟您簽訂一份由女爵大人親自作保的魔法契約，把這條規矩刻在石頭上，誰敢違反，誰就要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技術股……專利費……”這些全新的詞彙，在工匠們的腦海裡掀起了軒然大波。他們或許還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他們聽懂了一件事——自己的手藝和秘方，不但不會被白白拿走，反而能變成一種可以持續不斷帶來財富的“資產”。議事廳裡的氣氛，從剛才的劍拔弩張，開始變得微妙起來。人們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里閃爍著計算和權衡的光芒。
艾格尼絲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她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警告。“我尊重每一位師傅和你們家族的傳承，也絕不強迫任何人。但是，時代的車輪，已經開始滾動了。今天願意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未來，你們的家族，將會成為新王國的基石，享受無上的榮耀和財富。而那些……還想著抱著自己那點壓箱底的秘方，關起門來過自己小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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